王博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头不那么疼了。
油灯的火苗“噼啪”跳动一下，将草棚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晓月摊开的笔记本上，画着几个奇形怪状的分子结构图，旁边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一连串化学名词和推测。
“我怀疑，这种‘老海泥’里可能富含某种特殊的腐殖酸，它能与硫化物发生络合反应，形成稳定的、无毒的大分子沉淀物。”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学者的执拗，“或者，是存在一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厌氧古菌群落，它们以硫化物为能量来源，进行化能合成作用……”
她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科学领域的边缘。
王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姑娘，确实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才。她提出的猜想，虽然受限于时代，但方向已经摸到了边。
等她说完，王博才慢悠悠地开口：“林技术员，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林晓月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些许，有些失望。
“不过，”王博话锋一转，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拉，“我爹以前说过，好泥跟坏泥，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会‘喘气’，一个不会。”
“喘气？”林晓月愣住了。
“对，喘气。”王博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你闻闻咱们这烂泥，是不是一股子臭鸡蛋闷在屁股里半天没放出来的味儿？这就是泥憋死了，不会喘气。可你再闻闻那‘老海泥’，是不是有股子下过雨的青草香？那就是泥活过来了，它在喘气。”
这番粗俗不堪却又异常生动的比喻，让林晓月俏脸一红，却又没法反驳。
王博继续用他那套“土匪逻辑”解释：“我猜，那‘老海泥’里头，养着一群专门负责‘喘气’的小东西。你把它们撒进烂泥里，它们就开始干活，把那些臭气当饭吃，吃饱了，拉出来的，就是香的。”
林晓月的大脑飞速运转。
喘气……呼吸作用……
把臭气当饭吃……分解有机物和硫化物……
专门负责喘气的小东西……微生物菌群……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王博，眼神里是见了鬼一样的惊骇。他用的虽然是最粗鄙的语言，但描述的，却是后世环境工程学里最核心的“生物修复”和“有益菌群生态构建”理论！
“还有，”王博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分享什么不传之秘，“光让它们吃饱还不行，还得让它们住得舒服。我爹说，这泥里，得有大大小小的虫子，有看得见的水草，有看不见的苔藓。大家伙住一块儿，你帮我，我帮你，这泥才算真正活了。这叫……嗯，叫‘搭伙过日子’。”
搭伙过日子……
共生生态系统！
林晓月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憨厚，满口“我爹说”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不是不懂科学。
他懂的，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更深层次的“科学”！
“我……我记下了。”林晓月低下头，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仿佛要将这个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观察课题三：关于“老海泥”中“喘气”微生物（暂定名）的生态行为研究。】
【观察课题四：“搭伙过日子”式共生生态链的构建与观察。】
看着她那副魔怔了的样子，王博笑了笑，躺了回去。
小丫头，慢慢研究吧。等你想明白这些，咱们的虾，都够摆满你爹的供销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