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北坡厂大门口。
田小雨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飞鸽自行车,站在厂门口,两条腿有点打晃。
她就是那天媒婆口中会弹风琴的小学老师。
今年二十岁,刚从县师范毕业,还没分配工作,就被家里的大姨二姑撺掇着来了这儿。
据说,这位苏厂长年少多金,是全县首富。
但田小雨不是冲着钱来的,她是冲着教书来的。
听说这里有一百多个孩子没学上,她的心就软了。
可是……
她抬头看了看大门。
只见两排穿着深绿色安保制服(其实是染了色的工装)的民兵,正背着……那是枪吗?(其实是木头模型训练用的),在门口站岗。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轰轰的爆炸声,还有那种机械设备的金属摩擦声。
“这……这是农机厂?”
田小雨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像是误闯了什么土匪窝点。
“哎!那个女同志!干啥的?”
门卫大爷一声断喝,吓得田小雨差点把车扔了。
“我……我是来应聘……老师的。”
田小雨声音细若蚊蝇。
……
十分钟后,厂长办公室。
苏淮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头发也梳得溜光水滑,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后,努力装出一副儒雅教育家的样子。
“田老师是吧?请坐,请坐!”
苏淮热情地倒了一杯水,“别拘束,咱们厂虽然看起来粗犷了一点,但内心是很温柔的。”
田小雨坐在椅子边上,双手紧紧抓着挎包带子,眼神惊恐地看着窗外:
“苏……苏厂长,外面那个……那个像大炮一样的管子,也是农机?”
苏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老赵带着人正在搬运黑色的松土器发射筒。
“咳咳!”
苏淮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个啊……那是高压水利灌溉管!对,用来给果树打药的,射程远,覆盖面大!”
“那……那边那个没顶棚的车呢?上面还架着个铁架子……”
“那是敞篷观光采摘车!方便农民伯伯站在车上摘苹果!”
田小雨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苏淮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只能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那……教室在哪?”
苏淮站起身,大手一挥:
“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北坡第一实验小学!”
……
原前进厂办公楼,一楼大厅。
这里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宽敞的大教室。
虽然墙壁有点斑驳,但这已经是全厂采光最好、最暖和的地方了。
几十套崭新的课桌椅(木工车间昨晚连夜赶制的)整齐排列,黑板擦得锃亮。
但是讲台上的那架乐器,让田小雨愣住了。
因为实在买不到风琴,苏淮让电子车间的大学生们,连夜用游戏机的音频芯片和一堆废旧电子琴的按键,手搓了一台——“北坡牌8位电子合成器”。
外壳是木头的,露着几根花花绿绿的电线,连着一个大喇叭。
“这……这是风琴?”田小雨没见过这阵仗。
“这是电子琴!高科技!”苏淮一脸自豪,“音色丰富,还能模拟……呃,马里奥吃金币的声音。”
【噗——】
脑海里,翠花换上了一身音乐教师的职业装,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教鞭:
【宿主,你这是在为难人家小姑娘。】
【这破琴发出的全是8-bit电音,你让她弹《让我们**起双桨》?那听起来像是在打魂斗罗!】
苏淮没理会翠花的吐槽,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孩子们!进来见老师!”
呼啦!
一大群孩子涌了进来。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
他们穿着大人改小的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有的还挂着鼻涕。
但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以前,他们只能在煤堆里打滚,在废料场捡铁丝。
现在,他们有了课桌,有了书包(尿素袋子改的,洗得很干净),还有了这么一位像仙女一样的老师。
看着这群孩子,田小雨心里的恐惧瞬间消失了。
她是老师。
只要有学生的地方,就是她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台怪模怪样的电子琴前,试着按了一个键。
哔!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田小雨笑了。
她坐下来,虽然琴键手感生硬,但在她指尖的跳动下,一段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虽然带着浓浓的红白机风格,但这确实是——《我爱北京天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