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28日,谷雨已过,柳絮纷飞。
北坡农机厂的大门口,今天破天荒地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看门的秦大爷都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藏到了桌子底下。
因为今天有外宾要来。
不是那种来买农具的老农民,也不是史密斯那种混熟了的洋插队。
是樱花国重工集团派来的正式交接代表团。
上次山本一郎输掉了赌约,那条价值连城的全自动化汽车生产线,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得履行合同。
为了恶心苏淮,或者说是为了找回点面子,樱花国这次派来了一位极其难缠的谈判专家。
上午十点。
三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缓缓驶入厂区。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提着公文包、点头哈腰的随从。
最后,一只穿着黑色红底高跟鞋的脚,踩在了北坡厂那略显坑洼的水泥地上。
佐藤玲子。
三十五岁,樱花国重工法务部的一把手。
她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她并没有立刻和迎上来的苏淮握手,而是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眉头微皱,看着空气中飘浮的柳絮和远处的煤烟:
“苏厂长,这就是你们的厂区?这种环境,怎么可能安置精密的自动化产线?”
“根据合同第108条,如果接收方场地环境不达标,我有权无限期推迟交付。”
一开口就是老找茬的了。
苏淮穿着那件祖传的工装,也没生气,只是笑嘻嘻地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顺势在裤子上蹭了蹭:
“佐藤小姐,咱们这叫艰苦朴素。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咱们龙国的灰尘,它不伤机器,它养人。”
站在苏淮身后的史密斯(今天特意穿了西装来蹭饭)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灰尘养不养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每天鼻孔里都是黑的。
……
中午十二点,厂区招待食堂。
谈判桌上僵持不下,佐藤玲子咬死环境不达标和电力供应不稳这两个理由,死活不肯签字放行那批已经运到港口的设备。
苏淮知道,跟这种法务流氓讲道理是没用的。
得讲“感情”。
而在90年代的龙国东北,感情都在酒里。
“佐藤小姐,工作的事儿咱们下午再谈。”
苏淮大手一挥:
“到了饭点,天大的事儿也得给肚子让路。今天为了给您接风,我们特意准备了地道的本地菜。”
食堂的小包间里,那张掉了漆的大圆桌上,铺了一张崭新的红色塑料桌布。
菜已经上齐了。
不是什么精致的怀石料理,全是硬菜。
脸盆那么大的红烧肘子,颤颤巍巍地流着油;
炸得酥脆金黄的干炸里脊,旁边配着椒盐;
一大盘子黑乎乎、看着吓人的油炸蚕蛹;
还有东北人待客最高的礼遇——小鸡炖蘑菇。
佐藤玲子看着那盘还在蠕动的蚕蛹(其实是炸熟了,热气顶的),脸色发白,手帕捂得更紧了:
“苏厂长,这就是你们的午餐?这太野蛮了。”
“野蛮?这叫高蛋白!”
苏淮拉开椅子:
“来来来,入座!”
此时,张小红作为“后勤部长”兼“陪客主力”,闪亮登场。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酒红色的小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烫了个时髦的大波浪。
没带防弹马甲,也没拿擀面杖,手里却提着两瓶光溜溜、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
那是65度的散装纯粮二锅头。
俗称:“闷倒驴”。
“佐藤妹妹是吧?长得真俊!”
张小红一上来就自来熟地拉住佐藤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主宾位上:
“我是这厂里的文工团长,叫我小红就行。”
“听说你们大老远来送机器,这是支持咱们龙国建设啊!必须得好好喝一杯!”
佐藤玲子想挣脱,却发现这女人的手劲大得惊人(毕竟是天天挥舞擀面杖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