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着光,身形轮廓模糊,但走路的姿态十分从容。
看见刘厂长在,他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打招呼。
“哟,刘厂长亲自来了?找我有事?”
然后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晏乔身上,却没有立即认出来。
他不认识晏乔,只当她是刘厂长托关系塞进来的人,心里还暗暗嘀咕。
平日里标榜公正无私,什么为国家为集体,结果不也玩这套?
偷偷摸摸往技术部安插人手。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苏若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慌忙想拦,张了张嘴还没发声。
就被黄主任像平常那样,一手扶肩按到了办公桌边的椅子上。
“坐好,小苏同志,别逞强。我专门去食堂给你煮的糖水蛋,趁热吃。你血糖低我知道,再没胃口也得顾着肚里的娃,多少扒两口。”
他把搪瓷碗轻轻搁在她面前。
蛋壳已经被剥干净。
他特意多加了一勺白糖,这是他知道苏若兰喜欢的甜度。
“噗,咳!”
晏乔一听这话,没憋住,直接笑出了鼻音。
刘厂长眉头一皱,目光沉下来。
黄主任回过头,脸上还挂着刚才的温和神情,此刻却有些僵。
苏若兰的身体猛地一震,脖颈绷紧。
只有晏乔依旧低着头。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一声笑是冲着谁去的。
“哎,不好意思啊,刚才突然想到个挺乐的事儿。”
晏乔是真的忍不住想笑。
眼前这位,就是宋时律拼了命护着的苏若兰?
她记得宋时律为了把她从审查组保下来,亲自去找上级签字。
可如今呢?
人还没走远,这边就已经换了个场面。
从军研所调出来后,是嫌军工厂太寒酸,怕丢了身份,所以急着找人傍上去?
还是觉得宋时律不过是个小营长,撑不起她的面子,干脆另找靠山?
晏乔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上下打量着苏若兰新攀上的这位“靠山”。
一看就是长期坐在办公室写材料的人,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手里最有杀伤力的东西大概就是钢笔和印章。
果不其然,典型的白面书生。
虽然岁数不小了,但打扮得文质彬彬,瘦高个儿,戴副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
只是这风范在晏乔眼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宋时律这顶帽子,戴得可真结实,能不笑吗?
晏乔心里冷笑。
当初那人为了苏若兰敢跟政委拍桌子。
现在倒好,帽子还没冷透,新人已经扶到位了。
她越想越觉得滑稽。
苏若兰脸色发青,嘴唇发白。
她没低头看那碗糖水蛋,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
刘厂长却误会了,以为晏乔是在讥讽他工作没安排好,黄主任办事不上心。
他板着脸,低声冲黄主任吼了一句。
“你,跟我出来!”
黄主任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儿惹着领导了。
可即便想不明白,临走前的嘱咐他还是没忘。
“小苏同志,那碗糖水鸡蛋趁热吃,为了孩子也得注意身体。”
刘厂长气得不行,见他还在这磨叽,脸都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