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下旬,北临县热得像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红星食品厂代销点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
这队伍里排着的,是一群神色焦灼、穿着蓝灰工装的年轻人。
他们中有工厂的技术员,有长期滞留城里的待业青年,更有许多眼神阴郁、气质清高的返城知青。
“没了?怎么又没了?!”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的年轻人,此时正抓着红星厂销售员小张的衣领,急得满头大汗。
“同志,您别激动,鸡架还有,刚出锅的……”
小张被对方那股子疯狂劲儿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都掉了。
“谁他妈要你的鸡架!我要纸!纸啊!”
年轻人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重重拍在案板上,声音都在发抖。
“我只要那张印着‘有机物合成反应式’的包装纸!昨天的、前天的都行!”
“我给你五毛钱!不,一块钱!”
小张一脸无奈地摊手:“哥们,真没了。”
“你也知道,咱们厂长搞那个‘职工百科’是一天一更,今天的份额早上一开门就被一中那帮学生给抢光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白纸包装了。”
年轻人闻言,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摘下眼镜擦着眼泪,嘴里喃喃自语。
“差一点……就差那最后两个配平公式……”
这一幕,正落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里,陆江河的眼里。
他手里夹着根烟,透过墨镜,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哥,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拨了。”
赖三坐在驾驶位上,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除了学生,现在连机械厂的技术员、下乡的知青都来问。”
“甚至有人想走后门,问咱们能不能把之前印过的包装纸,成套地卖给他们。”
“黑市上,咱们那一套‘物理力学’的包装纸,已经被炒到了两块钱!”
“成套卖?”
“他们倒是想得美。”
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咱们卖不卖?”赖三眼睛一亮。
“这可是无本万利啊!那些废纸印上字,比肉都贵!这帮文化人是不是饿疯了?”
“不卖。”
陆江河转过身,掐灭了烟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算计。
“赖三,你要记住,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零散的包装纸,那叫‘诱饵’,能勾起他们的馋虫。”
“但如果直接把成套的像卖大白菜一样扔出去,那就不值钱了。”
他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送来的《参考消息》。
报纸的角落里,有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消息,但在陆江河眼里,那是一声惊雷的前奏。
【领导高层主持召开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强调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虽然距离那个震撼世界的“恢复高考”消息正式公布还有两个月,但春江水暖鸭先知,高层的风,已经开始往bsp; 那些嗅觉灵敏,消息灵通的知识分子和干部子弟,已经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寻找一切能让自己翻身的资本——书本。
这是一场信息不对称的饥荒。
而陆江河,手里握着即将丰收的粮仓。
“时候到了。”
陆江河把报纸重重地拍在仪表盘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赖三,回厂!去把清秋和建国叫到新宅子去。”
“咱们不卖包装纸了,咱们要搞个大动作。”
半小时后,城南梧桐巷,陆宅。
那间拉着厚窗帘的会议室里,虽然放了两盆井水降温,依然闷热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