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酒吧的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的油。劣质酒精、汗臭、机油和某种妖族特制烟草的辛辣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粘稠氛围。这里是“曙光号”下层甲板最大的非管制区,也是远征军底层士兵、佣兵和技术人员宣泄压力、麻痹神经的避风港。此刻,距离荧惑之渊越来越近,那种无形的、名为“熵皇”的死亡阴影,如同湿冷的裹尸布,紧紧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让酒吧里的喧嚣都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濒临崩溃的边缘感。
灯光昏暗,刻意调成暧昧不明的暗红色。破旧的金属吧台被磨得发亮,上面沾满了不明污渍。几个明显喝高了的佣兵在角落里掰手腕,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几名人族士兵沉默地缩在卡座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浑浊的**,眼神空洞麻木。几名妖族战士围成一圈,低声用喉音浓重的古语交谈着,毛茸茸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利爪无意识地刮擦着合金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吧台最角落,一个身影独自坐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佣兵夹克,身形瘦削,脸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旧疤,几乎毁去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看似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精光的眼睛。他面前的吧台上,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颜色深沉的麦酒。他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块被风沙磨砺了太久的石头,散发着一种饱经沧桑的疲惫和漠然。周围喧嚣的人群,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叫“灰烬”。一个几天前才加入舰队外围安保的流浪佣兵,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有脸上那些疤诉说着过往。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在意。
一个满脸通红、军服扣子解开大半的人族下士,踉踉跄跄地挤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重重地将空酒杯砸在吧台上:“妈的…再来一杯!最…最便宜的!反正…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酒保面无表情地给他续上一杯浑浊的**。
“灰烬”浑浊的眼睛瞥了下士一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兄弟…看开点。给谁卖命不是卖?至少…高层的大人物们,还指望着咱们去填那‘熵皇’的嘴呢。”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进了下士紧绷的神经。
下士猛地灌了一大口劣酒,辛辣的**呛得他剧烈咳嗽,通红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填…填嘴?!老子他妈的不想当饲料!”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愤怒,“什么狗屁逆熵方舟!什么狗屁一线天时!都是骗鬼的!老子在后勤部看得清清楚楚!最好的装备!最厚的护甲!全他妈在那些‘精锐’身上!我们这些炮灰呢?拿着快要散架的枪!穿着连能量刃都挡不住的破甲!冲在最前面喂熵兽!就为了…就为了他们能多活几分钟?还是为了林夜统帅能拿到那块什么狗屁‘火种’?!”
他的声音在酒精和情绪的催化下越来越大,瞬间吸引了吧台附近不少士兵的目光。恐惧、愤怒、被抛弃感如同瘟疫,在浑浊的空气中无声蔓延。
“灰烬”端起自己那杯深沉的麦酒,浑浊的眼睛透过晃动浑浊的酒液,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无形的东西。他轻轻摇晃着酒杯,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穿透力:“火种…呵…那可是好东西啊…十七个高等文明最后的‘遗产’…凝聚了无数智慧、力量、甚至是…永生的秘密?”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眼神闪烁的面孔,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们真以为…那东西拿到手,是给我们用的?启动方舟?逆转熵增?别天真了…”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声音在嘈杂的酒吧里却异常清晰:“那等神物…岂是凡人能掌控的?方舟启动之日…就是我们这些‘燃料’彻底耗尽之时!而那颗‘火种’…将成为新神…或者新魔…登上王座的基石!”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我们!就是铺就那王座的最后一块白骨!”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每个人的心脏。几个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酒杯的手都在颤抖。下士更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吧台椅上,眼神彻底涣散。
“灰烬”浑浊的眼睛深处,一丝冰冷的嘲弄一闪而逝。他微微侧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那桌妖族战士。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覆盖着青灰色厚重角质层、獠牙外露的巨汉,正是妖族长老冰崖麾下的得力战将——“石牙”。石牙正烦躁地捏着一个金属酒杯,巨大的力量将杯身捏得微微变形,琥珀色的酒液从指缝渗出。他那双充满野性的棕色竖瞳里,此刻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人族的不信任。
“灰烬”端起酒保新倒满的一杯麦酒,佯装脚步不稳,踉跄着经过石牙那桌。在身体交错的一刹那,一个极其细微、如同蚊蚋般、却带着精神暗示力量的低语,精准地钻入了石牙那敏锐的兽耳:
“极北的勇士…霜魂玉髓…寒彻骨髓…可曾焐热了人心?”
“当心…莫让族中至宝…成了他人…独吞方舟的…垫脚石…”
石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捏着酒杯的巨爪瞬间收紧!
咔嚓!
金属酒杯竟被他硬生生捏扁!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碎裂的金属碎片,顺着他覆盖着角质层的手臂流淌下来!他那双棕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踉跄走开的“灰烬”那瘦削佝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愤怒和一丝被点醒的贪婪!
“灰烬”仿佛毫无察觉,摇摇晃晃地坐回自己那个昏暗的角落。他重新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酒保给他再次倒满深沉的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