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雷鸣谷的焦土上缓慢地爬行,每一寸光影的移动都带着灼热的沉重。幸存的遗民在长老的带领下,如同忙碌的工蚁,在滚烫的废墟和熔岩沟壑的边缘,艰难地收集着残存的、尚能使用的物资。他们用破碎的兽皮和烧焦的藤蔓,扎成简陋的担架。几个最为强壮的遗民,小心翼翼地将林夜那沉重如山、散发着恐怖魔息和死气的残躯抬了上去。动作极尽轻柔,仿佛抬着的是一尊随时会爆裂的魔神塑像。林夜脖颈上那缓慢爬行的紫黑魔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活物般蠕动,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让抬担架的人手心生汗。
叶璃被安置在另一副更小的担架上。她蜷缩着,白发如枯草般散落,衬得那张苍老枯槁的脸愈发没有生气。幸存的遗民中,一位脸上带着烟灰和泪痕的年轻女子,正用沾湿的、还算干净的布片,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叶璃脸上凝固的血污和灰烬。布片拂过叶璃紧蹙的眉心和干裂的嘴唇,留下一点微弱的湿润。
就在这时——
叶璃那如同覆盖着厚厚冰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第一颗石子。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地转动,仿佛在无尽的噩梦中徒劳地挣扎。她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溺水者濒死的呛咳。
“啊!” 正在擦拭的年轻遗民惊呼一声,手猛地缩回,脸上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微小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长老猛地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叶璃的脸,呼吸都屏住了。
“嗬……呃……” 叶璃的喘息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空洞!
那双曾经清澈如深潭、蕴藏着青莲生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茫然。瞳孔涣散,焦距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灰翳。她直勾勾地望着焦黑扭曲的天空,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困惑,只有一片……彻底被洗刷过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记忆,连同她的名字,她的过往,她为之战斗的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只留下这片荒芜的焦土和眼前陌生的一切。
年轻遗民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半焦葫芦盛着的、仅剩的浑浊水递到叶璃干裂的唇边。叶璃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向葫芦,没有任何反应。水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滴在焦黑的衣襟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姑娘…喝…喝点水…” 年轻遗民声音发颤地轻唤。
叶璃依旧毫无反应,只是那空洞的眼神,茫然地在周围一张张写满关切、疲惫和绝望的陌生面孔上扫过。每一个人的注视都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排斥,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得更紧。
直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旁边担架上那个浑身焦黑、魔纹缠颈、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上。
就在目光触及林夜身体的瞬间,叶璃那如同冰封湖面般死寂空洞的眼底,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烙印在血脉里的本能,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那是一种超越了记忆、超越了理智、甚至超越了生死界限的……亲近感!仿佛那是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冰冷绝望中唯一的热源!
“呃……” 一声微弱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叶璃挣扎着,用枯瘦如柴、颤抖不止的手臂,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她像是感觉不到身体的沉重与疼痛,只是凭借着那股无法言喻的本能驱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爬向旁边林夜的担架!
她的动作笨拙而迟缓,如同刚刚破茧的蝴蝶,每一次挪动都耗尽力气,白发拖曳在焦土上,沾满灰烬。但她眼中那份空洞里,却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微光——她要靠近他!必须靠近他!
终于,她爬到了林夜担架的边缘。冰冷的、带着魔气侵蚀感的死气扑面而来,足以让任何生灵胆寒退缩。然而,叶璃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冰冷枯槁的手,颤抖着,轻轻覆盖在了林夜那只同样冰冷、布满魔纹和焦黑血痂的手背上。
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暖流,仿佛从林夜那濒死的躯壳深处,透过冰冷魔气的阻隔,传递到了叶璃的掌心。那暖流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火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茫然和不安。她甚至无意识地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林夜手背上那道最深、几乎见骨的焦黑伤口边缘,仿佛想要拂去那凝固的痛苦。
然而,就在她本能地想要再靠近一些,将脸颊也贴向那冰冷焦黑的手臂时——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了林夜背后!
那只仅存的、布满了蛛网般深黑裂痕、几近彻底破碎的狰狞骨翼!断裂的骨刺如同被折断的獠牙,惨白地暴露在空气中,死寂地低垂着,缠绕其上的风雷符文早已彻底黯淡熄灭。
嗡——!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如同直面深渊巨口的极致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叶璃的心脏!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她猛地缩回手,身体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担架的边缘,枯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空洞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残破的风雷翼,仿佛那不是一件破碎的神器,而是某种会吞噬她灵魂的恐怖存在!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长老看着叶璃眼中那无法作伪的、对风雷翼的极致恐惧,又看看林夜背后那象征着恐怖力量也带来毁灭代价的神器,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神器与魔躯,亲近与恐惧…这对男女身上纠缠的因果,比想象中更加诡谲难测。
“姑娘…别怕…那是…那是尊者自己的…” 年轻遗民试图安抚,声音却显得苍白无力。
叶璃蜷缩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风雷翼的恐惧和林夜手背的温暖之间来回游移。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空白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