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江川补了个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李保国跟前。
“老李,我那稿子呢?我寻思着再改改。”
李保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复杂。
“哦,你说那篇啊。”
“老马拿去看了,说是要好好参详参详。”
江川一愣。
行吧,都是一个宿舍的,看看就看看。
他也没多想,转身就出了宿舍,准备去食堂碰碰运气。
晚上的食堂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
江川一眼就瞧见了马松涛,他正端着个大搪瓷缸子,滋溜滋溜地喝着热茶。
“老马,稿子看完了没?”
马松涛听到声音,抬眼看见是江川,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看完了,看完了。”
他放下茶缸,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
“小江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江川被他问得有点懵:“啊?”
“稿子呢?”
马松涛一拍大腿:“哎呀,你瞧我这记性!”
“下午文强来找我聊天,看着稿子喜欢得不行,就让他拿去先看了。”
“文强?张文强?”
“对,就他!”
江川嘴角抽了抽,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好家伙,这才一天不到,他这篇《天下无贼》手稿,已经在宿舍楼里开始巡回展览了?
他叹了口气,叮嘱道:“那成吧,老马你跟他说一声,可别给我弄丢了,那是我熬了一宿的心血。”
“放心!丢不了!”马松涛拍着胸脯保证,“文强宝贝着呢!”
江川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了宿舍。
刚一进门,就见李保国放下了报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小江,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这架势,搞得跟三堂会审似的。
江川心里咯噔,坐到了他对面:“老李,您说。”
李保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困惑。
“你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啊?”
江川没明白,“什么怎么想的?”
李保国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这篇小说,故事性这么强?”
“强到……让人几乎忽略了它的文笔和结构,只想一口气读完,知道结局。”
江川瞬间就明白了。
他懂了李保国这种老派作家的纠结和困惑。
在这个年代,文坛的主流是什么?
是伤痕文学,是反思文学,是寻根文学!
大家追求的是厚重的思想内核,是精巧的文学结构,是字斟句酌的语言艺术。
故事当然也重要,但更多是承载思想的骨架,而不是小说本身的目的。
而他这篇《天下无贼》,脱胎于后世成熟的商业电影,几乎是把讲一个好故事这个目标发挥到了极致。
这种纯粹为了故事而服务的写法,在这个时代,显得如此……另类,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看着李保国期待又迷茫的眼神,江川笑了。
他用最简单的话,回答了这个深刻的问题。
“老李。”
“小说小说,不就是写故事给人看的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江川,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
多么朴素,多么直接,又多么一针见血的道理!
他们这代人,背负了太多东西,总想着在文字里挖掘深度,探讨人性,反思历史,却好像……好像忘了写作最原始的初衷。
大道至简!
这一刻,李保国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青年,忽然觉得,对方在文学认知这个层面上,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