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宝接过杂志,示意刘老头去忙自己的。
他戴上老花镜,先看起了杂志。他看得极慢,仿佛是在品鉴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杂志,又从口袋里掏出江川那几页还带着体温的手稿。
窗外,下午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过。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先生才终于抬起了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刘老头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见他看完了,连忙上前续上热茶。
“先生,看完了?要不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万家宝摆摆手,自己站起身,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脑子里全是刚才小说里的情节,那个叫陈桂林的男人,那架破旧的钢琴,那个充满尊严与希望的年代缩影。
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刘老头说。
“小刘啊。”
刘老头连忙应声。
“哎,先生,您吩咐。”
“现在的年轻人……”万家宝感慨万千,目光悠远,“跟我们那会儿,可真是不一样了。我们那时候写东西,总想着批判,想着怎么写才能一针见血,怎么写才够深刻,够沉重。”
刘老头心里一紧,以为江川的东西入不了万家宝的法眼,有些忐忑。
“那……这孩子的东西……”
“这孩子写的东西,”万家宝眼神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它举重若轻!故事环环入扣,通俗易读,可那些个关于尊严、关于父爱的大道理,他就那么不经意地给你融进去了,让你笑着笑着,心里就酸了。这本事,了不得!”
刘老头一听,眼睛都亮了,惊喜地问。
“那您的意思是……您同意了?先生,咱们文讲所还有不少好苗子,您看……”
万家宝挥了挥手。
“我这把老骨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咯。能把这一个孩子带出来,就算对得起这身名头了。”
刘老头心里一阵感慨,却也知足。
成了!
总算是把这个混小子给推销出去了!这已经是天大的成功!
食堂这边,江川正陪着石铁生和林业吃饭。
他特意多打了一份红烧肉,堆在石铁生的碗里。
席间,石铁生谈起了自己的状况,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十几岁那会儿,脊柱上查出个瘤子,良性的,但位置不好,压着神经。为了做手术,家里欠了几千块的外债。”
几千块!江川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
“后来,我妈又走了……”石铁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他和十六岁的妹妹相依为命。命运的玩笑却没有就此停止,“去年,又查出了尿毒症。”
江川和林业都沉默了,碗里的饭菜仿佛没了味道。
他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青年,身上背负着何等沉重的包袱。
一顿饭吃完,江川和林业执意要先送石铁生回去。
到了那个熟悉的大杂院,临分别时,石铁生脸上忽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的伤残补贴和住房都批下来了!很快,我就能和我妹妹搬进楼房了!”
林业一听,也跟着高兴起来,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轮椅扶手。
“太好了!铁生!到时候我们来帮你搬家,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回文讲所的路上,江川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业。
林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儿?”
江川嘴角一咧,忽然笑了。
“我就是没想到,你小子除了惦记着到处泡妞,居然还能干点正事儿。”
“滚你的!”林业笑骂一句,抬手就给了江川一拳,“哥哥我本来就是五讲四美三热爱的优秀青年,是你自己有眼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