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何景辞把家中藏书翻了个遍。
那些旧书残卷,先祖留下的笔记,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本,字跡模糊的,缺页断章的。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也没多出什么来,也没看出什么新东西,还是那些故事,还是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自己笑了笑。
也是,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怎么能这么久都没有被人发现。
不过他並不觉得失望,他本就不是要去找什么仙缘,他只是想知道仙是什么样的,然后扮相一番。
扮相扮相,自然得知道相是什么。
以前扮货郎,知道货郎走街串巷,挑著担子吆喝,扮护卫,知道护卫站在门口,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这些他都见过,知道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可扮仙,是真不知道。
没见过,书上写的那些太远了,画上画的那些太假了,他不知道仙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扮。
如今,或许不同了。
那日在戏台上看见的,那几位仙人的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於是。
接下来时日,他找城里最好的裁缝,比划了好些天,选了最好的绸缎,让人照著戏里的做。
头面道具也都是找人定做的,花了银子,也花了心思。
再是妆容,他在戏班那几日,学了些上妆的门道,如今翻出来一样一样地试,对著铜镜画了又擦。
他娘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他脸上白一块青一块的,嚇了一跳。
还有仪態,他记得那几位仙人走路的模样,脚底下没什么声音,步子也不大,可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在院子里练了几天,觉得不对劲。
又想起戏班那位老伶工教他的,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什么角儿什么相。
仙人是什么相他想了很久,觉得是“不著急”。
什么都不著急,天塌下来也不著急。
於是他便慢下来,走路慢,转身慢,抬手慢,连眨眼都慢。
慢下来之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在戏班虽然只待了几日,但获益匪浅,前面十几年自己瞎琢磨,打好了底子,如今有人一点拨便通了。
那些以前想不明白的地方,经人一讲,豁然开朗,那些以前做不出来的动作,经人一教,手到擒来,他自己琢磨,若是没有这十几年的底子,人家教再多也没用,若是没有这几日的点拨,自己琢磨再多也没用。
如此这般,半月转瞬。
家里人都觉得稀奇。
何景辞以前扮相,从不见他为一个角色花这么多功夫。
如今这半个月,他日日关在屋里,对著铜镜画脸,对著院子练步子,衣裳裁了一件又一件,妆画了一遍又一遍。
管事:“少爷这回是来真的了。”
何母说:“隨他去吧,比那些出去惹事的强。”
这日,何景辞觉得差不多了。
衣裳穿好了,妆画好了,头髮也梳好了。
何景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色正好,午后的阳光从屋檐那边照过来。
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院子里很静,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动他身上的衣裳。
素白的袍子,月白的內衬,银灰的腰带,风一吹,衣袂便飘起来。
有个僕人从廊下路过,往这边瞥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又揉了揉眼睛,再看,才认出那是少爷。
只是那神態,那站姿,那风吹起来衣裳飘的样子,颇乍一看,还真有几分说不清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