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尹越眾而出,躬身一揖:“敢问师伯!师侄可否问一问题”
雪敏眸中微漾柔光,轻声道:“尹儿,但说无妨。”
伊尹垂手正色,朗声道:“道可言守,亦可言恆,敢问守与恆,孰先孰后”
一言既出,台下稷下书院眾弟子尽皆面露疑色,纷纷侧目相顾。
雪敏淡淡一笑,声线飘渺如太虚云气:“道可称守护,亦可称恆久,本无先后。”
伊尹略一沉吟,再进一问:“守护为纲,然乱世之中,以守止战,抑或以战止守”稍顿,他目光湛然,“是否可理解为——一杀止杀”
眾弟子譁然。
人群中,一名叫良的少年挺身而出,抱拳道:“先生!弟子有惑!前辈此言前段,可是说以防御为守护那若我方准备未足、防御不成,敌已破境而入,又当如何守护”
雪敏目光先落伊尹,再扫过那名唤良的少年,语声清和,不疾不徐:“以守止战,非怯也,乃仁也;以战止守,非勇也,乃迫也。一杀止杀,终是杀;一守止杀,方为守。你以杀求止,杀不尽则战不休;我以守求安,守得一心,则万心可安。”
她微微抬眸,望向良:“少年人,你问『备不足、防不成,敌已破境,当如何守护』守护从不在甲坚兵利,亦不在墙高城深。身可破,境可破,心不可破;城可亡,国可亡,道不可亡。敌入我境,我便以身为障,以心为城——一人守不住,便有十人;十人守不住,便有百千世人。守,不是等备足了才守,是无备之时,仍敢守。”
良眉心紧蹙,上前一步,声线虽尚稚嫩,却字字鏗鏘:“先生所言,弟子铭记在心。可敢问——若杀一人,可安天下,苍生皆可活,是否可以”
雪敏望著少年,眸中柔光未减,只多了几分沉定,徐徐开口:“杀一人而安天下,听来大义,实则是以天下之名,行一己之断。你今日可杀一人安天下,明日便有人可杀十人安一邦,后日便有人可杀百千安一己。杀戒一开,大义便成藉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再落回良的脸上:“真正可安天下者,从不是杀该杀之人,而是护不该死之人。若一心只问『该不该杀』,终会忘了『如何不杀』。以杀止乱,乱终不息;以守护心,行守护事,方是守得住的天下。”
良追问不歇,语气愈见锐利:“何人是不该死之人若有一诸侯王以统一为名,四处征战杀戮小国,被杀小国国君,算不算不该死之人!此小国国君能力不算强,我可否护他而杀大国国君”
雪敏眸色微沉,却无半分厉色,只如寒潭映月,清而不冷:“苍生无辜,皆是不该死之人。至於国君——在位者,以民为命;失民者,虽尊亦轻。大国君王以统一为名,行屠戮之实,他手中之剑,先负天下,已自寻死路,不待你杀,天道人心自会弃他。小国君主虽弱,若尚能护其民、守其土,不殃及无辜,他便是该护之人。”
她微微上前一步,语声渐重:“你问,可否护小国而杀大国君主我答你一句——可以出手,不可出手杀。止其战,夺其权,囚其恶,释其民,皆是守护。唯独不可,以你之正义,行他之杀戮。今日你为护弱杀强,明日便有人为夺利杀善。守护之道,是不与恶同路,不以杀证道。你若拔剑只为杀人,便已墮入他那条路,守到最后,只守来一个,更残暴的新王。”
良躬身一揖,眉宇间戾气尽散,只剩清朗恭谨:“谢谢娘娘教诲,学生明白,伤其身不害命也!”
雪敏微微頷首,眸中柔光復现,轻声嘆道:“你能懂这一句,已是万千人不及的通透。止恶,不必斩草除根;守护,不必以血还血。留一线生机,不是姑息,是给天地留一分仁,也给你自己,留一颗不染杀业的道心。”
说罢,她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人,语声轻而弥远:“今日所论,守与恆,战与守,杀与护,无非一句——道在人心,不在刀剑。能护得住一念不忍,便守得住万古山河。”
场中寂然半晌,旋即齐齐躬身,声齐如一:“谨受先生教!”
便在此时,人群缓步走出一人。圆脸,眼细长如线,长发垂肩,頜下一缕整齐一字胡,神態温厚,却藏著几分深明。
他上前数步,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有礼:
“娘娘吉祥!敢问天下,除了守护之道,可还有其他之道”
顿了顿,他抬眼轻问,目光澄明:
“又或者说,守护一道,究竟包含哪些”
雪敏却不急於作答,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含笑反问:
“观你面色红润,家中想必正有好事喜悦之事。”
一字胡男子一怔,隨即拱手嘆服:
“娘娘高见。家中近日,媳妇怀孕三载,迟迟不见生產,正为此心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