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是什么?是几十年来和大明打生打死的敌人,是去年破了宣府、屠了城的仇寇,他们要是称臣纳贡,带的货物能少吗?辽东的人参、貂皮、东珠,哪一样不是值钱的东西?这些东西运到大明来卖,要交多少税?
五成?两成?
易涉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能在这上头运作一下……
他不敢往下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今晚又要失眠。
但这活儿可不好干啊。
首先,他是新人,六月初才从工部调过来,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户部这些人,他看着面生,人家看他更面生,谁愿意跟一个不熟的人合作这种事?
其次,户部被清洗过。
去年那场风波,他虽然在工部,也听说了,锦衣卫半夜敲门,一车一车的人被带走,有的再也没回来,户部被清理得最狠,据说三分之一的人都没了,现在留下来的这些,要么是真正干净的,要么是藏得深的,要么是被吓破了胆的。
干净的,不会跟他干。
藏得深的,他找不出来。
吓破胆的,更不敢干。
难啊!
易涉川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靠着柱子。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借着办事的名义,他试探性地接触了几个人,有的客客气气,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有的皮笑肉不笑,跟他打太极,话里话外滴水不漏,还有的干脆躲着他,连面都不见。
进展?等于零。
他倒是想过去找那些老吏,户部这样的地方,真正办事的是那些老吏,几十年混下来的地头蛇,什么门道不清楚?什么路子不通?但老吏也有老吏的难处,他们太精了,精得像泥鳅,一不留神就滑走了,而且他们最怕的就是新来的官员惹事,最不愿意的就是跟新人搭伙。
易涉川想起前两天找的那个老吏,姓周,在户部干了三十多年,头发都白了,他客客气气地请人家喝茶,旁敲侧击地提了几句朝贡的事,那老吏立刻就明白了。
“易大人,”老吏笑呵呵地说:“您说的这些,老朽不懂。老朽就知道算账,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易涉川当时真想骂娘,但骂也没用,人家不接茬,你能怎么办?
还有一层顾虑:崇祯。
这位皇帝,跟以前的皇帝不一样,他勤政,勤得吓人,每天批奏折批到晚上,什么事都要过问,什么账都要看,去年清洗朝堂,那手段,那效率,那狠劲——易涉川想起来都后怕。
他贪的那几百两,要是被崇祯知道了……
易涉川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但放弃?他又舍不得。
那可是满清啊,几十年来头一遭称臣纳贡,这一波要是错过了,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赶上,他一个户部主事,熬多少年才能熬出头?熬出头又能怎样?六部九卿,哪个不是一堆人盯着?他一个没背景、没靠山、没门路的,凭什么往上爬?
就凭那点俸禄?
易涉川苦笑了一下。
他是举人出身,不是进士,举人能做到主事,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再往上,侍郎、尚书,那得是进士才有资格想的,他没有那个命。
所以,他得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