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辰时,礼部会宾馆正堂。
谈判的第一天,从一张桌子开始。
这是一张极大的红木长案,案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案这头坐着大明的官员——礼部左侍郎带着一干主客司的郎中、员外郎,另有翰林院、六科廊的几名给事中陪同,黑压压坐了七八个人,案那头坐着满清使团,范文程居中,阿济格居右,另有几名随员在后。
气氛很微妙。
大明这边,官员们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冷淡,仿佛在看一群不懂规矩的蛮夷。满清那边,阿济格一脸不耐烦,范文程面色平静,只有眼神在不停地观察。
谈判开始。
大明主客司郎中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贵使此番前来,是为求和之事。我大明皇帝陛下仁德宽厚,念尔等远来不易,准尔等陈情。然,既言求和,便需有求和的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范文程。
“既言称臣纳贡,便需先正名分。请贵使转告尔主,先自去帝号,以表诚心。”
此言一出,满清那边顿时骚动起来。
阿济格更是瞬间变了脸色,一拍桌子站起来,怒目圆睁:“你说什么?”
他嗓门极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大明这边的官员们齐齐皱眉。礼部左侍郎冷冷道:“贵使这是何意?谈判桌上,不可无礼。”
“无礼?”阿济格气得脸色铁青:“你们这是谈判还是羞辱?去帝号?我大清皇帝的天命,是承自上天,岂是你们说去就去的!”
范文程坐在那里,面色不变,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阿济格的胳膊。
“副使,坐下。”
阿济格胸膛剧烈起伏,但终究还是坐下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官员,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范文程这才开口,语气平静:“这位大人所言,外臣不敢苟同。称臣纳贡,已是莫大的诚意,至于帝号,乃我大清立国之本,万不能轻动,若大明执意如此,这谈判,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大明这边,一名年轻的给事中冷哼一声:“到此为止?你们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一句?”
范文程微微一笑:“我们来,是为议和,不是为投降。”
此言一出,双方再次剑拔弩张。
大明这边有人忍不住了,一名东林出身的御史拍案而起:“蛮夷之辈,不识好歹!来人,把这帮不知礼数的东西轰出去!”
门口顿时涌进几名锦衣卫,虎视眈眈地盯着满清使团。
阿济格霍然站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名随员也齐齐起身,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范文程依旧坐着,只是抬起头,看了对面那位御史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都住手。”
一名身穿红袍的老者缓步走入。是内阁次辅薛国观。
他走到长案前,看了看双方,笑了笑。
“这是谈判,不是打仗。都坐下,好好说话。”
那位东林御史还想说什么,被薛国观一个眼神止住,锦衣卫们见状,也默默退了出去。
阿济格被范文程拉着,终于重新坐下。
薛国观在长案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朝范文程拱拱手:“贵使见谅,年轻人火气大,不必在意。咱们继续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