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我们听从康健的安排兵分两路,家眷、货物和一大半主官、随行人员及驼马辎重等在李三丁、李四丁率领下持节顺流妫水先去蓝氏城易货并休整;包括我、焦延寿、蒯韬在内的百来人则反向溯流妫水向东去大月氏王庭。
在两队分兵前,康健提议我还是要带上支小娜和支小虎。他的意思是有月氏同族在跟大月氏王谈判时也可以多些转圜筹码。
我征求了支小娜和支小虎意见后就同意了他的安排,不过支小娜表示:她最近很疲劳,不想再喝酒了,而且她一个人太孤单,要赵雪嫣陪着才好。于是赵雪嫣、支小娜及支小虎部下二十多人改变了行程,原本要陪着我们去大月氏王庭的王堡堡部改去蓝氏城休整。
我们这一路虽然只带了少量以贡品名义敬献大月氏王族的尖货,但溯流行船速度极慢,基本上一个时辰只能行出五、六里。
康健道:“其实我最早给贵霜翕侯做后勤的时候这一段溯妫水的行船也没那么慢,只是现在在王庭附近修了一道坝,舒缓了水流。每年秋天蓝氏城要缴纳赋税、粮草给王庭的时候,这道坝打开,行船速度就会快数倍。”
我笑着点了点头,很快想通了大月氏王室的计较:万一哪天大夏的王室、贵族不听话了,他们就可以择机开坝泄洪,以水为兵毁了蓝氏城。
我又看了下地图,发现蓝氏城实际上在妫水下游大夏河边,于是指着地图上妫水与大夏河分流处,对康健道:“这里应该还有个更大的堤坝吧?”
“主帅好眼力!确实是的!”康健道,“原来那道坝只有现在的一半规模,是大夏王族百年前修建的,为的是控制妫水引入大夏河的水量,服务于大夏河的畜牧、农耕。”
“然后大月氏王战胜大夏后就加固了堤坝,提高了蓄水能力,所以现在从河中地区往蓝氏城的航线比你们与大夏作战的时候更加难走了对吧?”我笑道。
“是的!”康健道,“主帅应该也是懂水利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弄?”并不懂水利知识的徐昊不解道,“这样对农耕并无更多帮助,反而限制了妫水黄金水道的通行啊!”
我笑着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道:“在涨水期完全关上下游的坝,再完全打开上游的坝,会怎么样?”
徐昊看了看图,思索片刻道:“妫水会全部流入大夏河,然后撑爆大夏河淹没蓝氏城?”
“是啊!”康健道,“这就是大月氏王室对付大夏贵族万一不听话的终极手段!”
徐昊重重喘息了几声, 道:“如果怕大夏贵族有二心,大月氏王室为什么不直接控制蓝氏城呢?这么搞万一最后掐起来,得造成多少生灵涂炭!”
康健道:“这也是我大伯康泰当初再不愿意效力大月氏王室的一个原因啊!”他叹了口气,补充道,“大月氏本是游牧民族,并不喜欢搞农耕民族的那种文治,所以当年大夏开城投降后,月氏王室只是掠夺了蓝氏城内的几乎全部财富运到现在的王庭,而不打算治理蓝氏城。包括蓝氏城在内的妫水以南的大夏地区,国王还是国王,贵族还是贵族,只是加倍了税赋——因为月氏王庭和五翕侯要抽走一多半。”
“当初看张骞爷爷元光年间带回来的《使团纪要》说‘大月氏占据妫水北羁縻大夏’时我和大哥都挺奇怪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徐典道,“可惜了这泱泱大国,大好河山!”
康健道:“我之前给你们介绍过,我们大月氏逃到河中时只剩军队七、八万,老弱妇孺三、四万。我们九姓定居飒秣城后过大雪山的大月氏军队大约六万、老弱妇孺三万,加上那十几年纳降妫水北部的塞种人二十多万,总共也就约三十万人。而那时整个妫水南岸大夏境内还有人口一百五十万左右,击败大夏王室后这二十多年又迁徙了大约三十万人口到妫水北岸,加上因征战流徙、死亡和迁入我们粟特人领地的塞种人,现在妫水南岸的大夏国土内大约还剩下一百万人,仍远远超过大月氏王庭直接控制的六十万人。”
“这一百万人若是形成合力,月氏王室估计也羁縻不了吧?”徐昊道。
“这个假设其实不成立。”我笑道,“当年大夏以一百七十余万人口都没能抵挡大月氏不足十万人的兵锋,现在已经被夺去了大半力量,还怎么翻盘?他们若能形成合力,应该早就形成了,格里克人统治完的塞种人领地都是这种一盘散沙的局面。你们想想大宛,虽然有三十万人,我们营地连老弱妇孺才一万,但是如果哪一天真打起来,你们去过大宛后还怕他们吗?”
“我们营地励精图治,冶炼技术先进可不一样!”徐昊道,“月氏王室掠夺了大量财富,二十多年养尊处优,兵锋恐怕早不如之前犀利;而大夏百姓饱受欺凌,有朝一日忍无可忍,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蒯韬笑道:“兄弟!你道德文章读多了,太理想化了!战力不是简单以人口、甚至军队数量来论的。当年彭城之战,项王以三万精兵破高祖六十万,若非周吕侯、阳都侯相救,天下走势都要改写的。大月氏的兵锋一向极盛,若非当初匈奴、乌孙联合,他们绝不至于被打到这里,但是到了这里就是虎入羊群,羊儿纵使再恨老虎,却哪里有本事反杀?”
徐昊摇摇头道:“我觉得并不是你说的这个道理!民心向背,才是最终的王道!不然飒秣城的康泰老城主也不会说出‘大月氏之所以屡遭驱逐,都是因为兵锋太盛、奴役当地人太过造成’的话。”
蒯韬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我赶紧冲他使了个眼色。我是特别清楚徐昊这个好大儿的脾性的,谁侵犯了他的儒家底线,他是一定要争一下的,除非这个人是我或者焦延寿。而且即使是我,他心里也不服气。
“焦先生,大月氏与大夏的博弈你怎么看?”我笑着问焦延寿道。
焦延寿当然知道我这时问他的用意是开导他的大舅哥,于是很认真的朝地图上看去。
看了一阵,焦延寿问康健道:“副城主,大夏河的具体走势,这幅图上的标注准确吗?”
康健看了看道:“并不太准确,这幅图河中的地标清晰准确,蓝氏城附近只能示意。不过我当年在蓝氏城附近帮贵霜翕侯做后勤时待过七个月,有一幅那里的准确地图!你们稍等,我去给你们寻来!”
康健说着便出了船舱,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从自己的旗舰上取来了一张只有河中地区牛皮地图四分之一大小的羊皮地图交给了我们。
“这个图肯定是准的,你们想要,到了大月氏王庭后我可以复一份给你们。”康健道。
焦延寿点点头,仔细看了一下地图,对众人道:“大夏是没有反抗之力的。”他说着看向徐昊道,“妫水独一支,水北为阳、水南为阴,阴人虽众,怎么胜阳?若我判断不错,大月氏皇室虽然现在积累了很多财富,但是弓马操行并没有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