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位领导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掌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他自己不知何时涌出的滚烫液体。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猛地转过身,望向那片刚刚被收割了一角、依旧金黄耀眼的麦田。
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千两百五十斤……亩产,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撞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又闪亮。
他想笑,嘴角却僵得动不了;
他想喊,喉咙却被巨大的情感堵得严严实实。
最后,他只是伸出双臂,对着广袤的田野,虚虚地、又无比用力地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然后重重地、缓缓地跪在了田埂湿冷的泥雪地上。
头颅深深低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想起了湘江边没能上岸的弟兄,想起了草地上那个把最后半把炒面塞给他、自己却永远闭眼的小通讯员……
他们要是能活到今天,能吃上一口这麦子做的馒头,该多好!
这哪里是粮食,这分明是告慰无数英灵最厚重的祭品,是弥补那漫长岁月里所有饥饿与牺牲最切实的承诺!
其他几位领导,反应各不相同,却同样被这确凿的数字点燃了内心最深处的情感。
有人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苍凉又畅快,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的沟壑肆意流淌,他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喊:“值了!值了!这辈子……能看到这个……值了!”
有人则沉默地蹲下去,抓起一把刚刚脱粒、还带着微湿气息的麦粒,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也不松开。
他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这金黄的颗粒,看到了千里之外干裂的土地上农民们愁苦的脸,看到了厂矿里工人就着稀粥啃窝头的场景……有了这个,那些脸孔上的愁苦,或许就能慢慢化开,变成实实在在的笑模样了吧?
那位清癯的领导,在听到数字的瞬间,身体也是微微一震。
他没有太过外露的动作,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他环视着激动失态的同志们,目光最后落在那跪地无声痛哭的同僚背影上,眼底深处,有理解,有共鸣,更有一种如释重负后更加坚毅的光芒。
一千两百五十斤……这不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底气,一张分量足够的底牌,一副能将国家拉出当前困境、送往更稳妥未来的坚实阶梯。
狂喜过后,是更清醒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如何守住这奇迹,如何将这奇迹的种子,尽快、尽好地播撒到全国需要的土地上去。
现场的气氛,在短暂的爆发性宣泄后,并没有平息,反而酝酿着更加深沉而澎湃的情感。
哭声、笑声、激动的议论声、对远处麦田的指指点点声混杂在一起。
每个人脸上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雪水、汗水还是泪水。
……
秘书将那薄薄几页却重若千钧的报告递到周生手边时,西花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窗外暮色渐沉,寒意透过窗棂丝丝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