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旅长行伍出身,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对农业生产的具体数据并不十分敏感。
可“亩产两千三百斤”这个数字,即便是他,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巨大的、本能的怀疑。
这太离谱了!离谱到超越了常识,甚至让他想起了这两年某些地方浮夸的“放卫星”!
他猛地推开围在记录板前的人群,大步走到赵教授面前,古铜色的脸上肌肉紧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声音沉得像闷雷:“赵教授!你再说一遍!每块地的产量,一个一个,再给我报一遍!精确到两!”
赵教授理解他的怀疑,此刻也稍微平复了些,拿起记录板,用尽量平稳但依旧带着颤音的语调,再次清晰汇报:“沙地试验田,实收折算亩产八百一十七斤四两;中肥力一号田,一千二百三十八斤六两;中肥力二号田,一千二百五十五斤三两;高肥力样板田,两千三百零六斤九两;客土区综合折算,平均亩产两千二百八十四斤二两。所有数据,均为现场实收、实脱、实称,重复三遍,记录员交叉核对,在场所有技术组长签字确认。”
王旅长听完,一言不发,铁青着脸走到那几堆代表不同田块的谷堆前。
他蹲下身,不顾军装沾上泥土,亲自检查磅秤的标定,甚至让人重新搬来一副备用砝码校准。
然后,他指着高肥力田的那堆谷子,对几个手足无措的战士低吼:“倒回去!重新称!就从这一堆开始,我盯着,一斤一两都不许错!”
现场的热烈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理解。赵教授默默点了点头,示意配合。
于是,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下,在无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金黄的稻谷被重新铲起,倒入秤上的大筐。
王旅长就蹲在秤边,眼睛死死盯着秤杆的摆动,盯着记录员颤抖着写下每一个数字。
“两千三百零九斤……八两。”记录员报出新的数字,比之前还多了几斤。
王旅长腮帮子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没说话,又指向另一堆:“继续。”
一遍,两遍,三遍……每一块试验田的产量都被重新严格称量。
汗水顺着王旅长的帽檐往下滴,他恍若未觉。随着称量结果的反复确认,他脸上的铁青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重的、近乎恍惚的震惊。
当最后一块“客土田”的谷物也重新称毕,数据与最初记录误差仅在斤两之间(且部分误差被技术员小声解释为“刚才脱粒时有少量溅出”或“扬谷时难免有轻微损耗”)时,王旅长缓缓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再次扫过那五片已收割完毕、仿佛仍在散发着惊人生命力的稻田,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疲惫却眼含期待与肯定的研究员们。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湿热的海风,仿佛想把这带着稻香和奇迹味道的空气都吸进肺腑。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通讯兵低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接专线!要东南军区一号台!立刻!”
通讯兵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