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拐间,一幢熟悉的木屋出现在眼前,何音认得这是昨晚欧阳弹琴的地方。
“这里……”
“来过?”
“嗯。”
莉娜意味不明地笑着推开玻璃门,顺手打开屋里的灯,径直走向钢琴的位置。
“欧阳带你来的?”
“不是,偶然找到的。”
莉娜打开琴盖,随意地敲击着琴键:
“偶然还是命运……”
她缓缓坐下,闭上眼,扬腕重重砸向琴键,何音只觉得周身一震,神思再度被拽入琴音的旋涡中。
“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何音讷讷地摇头。
“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交响曲》,也叫《命运交响曲》,在创作这首曲子的时候,他的听力尽失。而心爱之人的离去,摧毁了他最后的希望……”
低沉的话语在琴音的滔天巨浪中沉浮。
“……滋生于偶然的爱情,像风暴般肆虐、摧残、践踏……那是命运,还是眼眸中的幻象……”
海浪蓦然沉寂,化作山间的淙淙泉水,缓缓流淌。
何音看到无数双眼睛,那些眼睛里倒映着不同的自己,怯懦的、悲伤的、脆弱的、愤怒的、不甘的、快乐的……究竟是那些眼睛看到了她,还是她在那些眼睛中寻找自己的期待……
琴音飘忽不定,周遭的气压变低,何音感觉到不安的因子在空气中浮动……
“莉娜!”
欧阳的吼声打断了何音的思绪,他快步上前为莉娜兜上披肩,顺势抓住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你不是要喝酒吗?”
“紧张什么?”
“我说了别逗她。”
莉娜探头看向何音:
“喜欢我弹的曲子吗?”
“……嗯。”
“你看,她喜欢。”
欧阳背对着何音开酒,身形紧绷着,似乎在竭力压抑着情绪。
莉娜靠着琴盖,饶有兴致地盯着欧阳的脸:
“怎么就两个杯子?”
欧阳闷声回了一句:
“她不能喝酒。”
“唔……”
莉娜晃着酒杯,款款走到何音身前,俯下身盯着她:
“你不能喝酒吗?”
“……不太能喝。”
何音闪躲着,不敢看那双眸子里的自己。
“那可惜了。”
莉娜松开视线,转头走回钢琴旁。
“关于音乐会,我想了想……”
她特意顿了一下,瞄着欧阳,似乎在等他开口。欧阳耐心地晃着酒杯,不看她也不接话。
莉娜抿了一口酒,柳眉微蹙:
“没醒透……不如,欧阳你弹首曲子打发一下时间。”
欧阳垂下视线轻嗅酒香,唇畔浮动着一丝不悦:
“玩够了吧,莉娜小姐?”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少诚意,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知道我不弹琴。”
“你听过欧阳弹琴吗?”
莉娜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何音愣怔当下。几秒的犹豫已然落入莉娜眼中:
“看来你并不是不弹琴。既然你没诚意,那就算了……”
她冷笑着放下酒杯往外走。
何音慌忙拦住她:
“莉娜小姐,欧阳确实不弹琴。”
“你的表情太直白,不适合说谎。”
莉娜越过她往庭院中走,何音还想去追,被欧阳一把拉住:
“不用求她,世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音乐家。”
“你要这么说的话……回国后,我没开过巡演呢,跨年倒是个不错的时候。”
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眉轻弯。凛冽的月光洒在红色的裙摆上,好似冰面上燃着的火,透出彻骨的寒意。
何音转向欧阳,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张美丽的脸庞上看到近乎狰狞的神情。仅仅一瞬之间,欧阳就换上了玩世不恭的面具:
“届时,我一定去捧场。”
莉娜扬眉浅笑:
“我一定把最好的位子留给你……走吧,你把车停哪儿了?”
何音还想再说什么,被欧阳眼神制止。
“那边。”
他指了一下昨晚何音来的小路,领着两人步入灌木丛。莉娜走在中间,何音殿后,红色的裙摆拍打着脚踝,有意无意地撩动着她的心弦。
莉娜在木桥中央停下来,久久注视着月影婆娑的河面。
“关于命运,你知道贝多芬是怎么说的吗?”
粼粼波光涌动在蓝绿色的眸底,何音不由自主地看进去,那双眼里,没有她,没有任何人,只有骤然而起的风浪。
“他说,‘命运,你不能把我打倒!我要扼住你的咽喉!’”
何音反应过来时,只抓住了飘然坠落红裙,洁白的身体高高跃起,击碎满池银光。潜伏在水底的鱼儿跃出水面,慌乱地扑腾着。
莉娜大笑着钻出水面,黑发披在肩上,眉眼婉转:
“下来吗?”
欧阳抱着双臂,悠哉地看着水里的人:
“莉娜小姐,你再不上来,我们就走了。”
莉娜仰面浮游在月光下,高声嚷着:
“贝多芬还说过,‘Be yourself, everyone is already taken’。”
何音仿佛听到了海妖塞壬的歌声,悠扬、甜美,扰人心智。她怔怔地看着攥在手心的红裙,莉娜的体温残留在衣料上,像火一样灼烧着她。
“那是王尔德说的,疯子!”
欧阳咒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何音:
“我们走吧,别管她。”
“如果我下去的话,你能参加音乐会吗?”
那声音仿佛来自身体的深处,陌生而遥远。
“前提是欧阳不能下水救你,我当然也不会救你。”
莉娜的话语近在耳畔,何音甚至能感觉到薄唇间温热的气息。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无数双眼中的无数个她在争夺着身体的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