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师勉强笑着,背过身,没再看那束花。何音借口看字帖,把花挪到了窗帘的另一边。
以往,秦老师的桌上总是摊着字帖,毛笔也总是润着新鲜的墨水。可如今字帖归整的收在一边,毛笔是干的,砚台也是干的。显然已经闲置了一段时间,联想到杨阿姨的话,何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秦老师,今天没练字吗?”
“最近偷懒,好久没练了。”
秦老师心不在焉地说着,目光飘去了远处。任何音说什么,她都是懒懒地敷衍着。
杨阿姨来叫她们去食堂时,何音借口花太香,让她悄悄地挪走。
尽管,秦老师竭力配合大家微笑唱歌,但是,眼底的阴影却越发浓重。何音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临别时,她一再叮嘱杨阿姨多关注秦老师的状态,说得对方都紧张了起来。
何音知道秦老师是坚强的人,但她也知道再坚强的人,都有最柔软的痛处,那束花显然就是秦老师的痛处。
当何音走出养老院的门,看到站在黑车旁那抹谨慎的黑色身影时,她心里的猜测有了明确的答案。
邢秘书款步上前,柔声道:
“何小姐,好久不见。”
“邢秘书,好久不见。”
何音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后面的黑车,指了指自己的口罩,闷声道:
“我感冒,会传染。”
邢秘书红唇微扬,克制而不失礼节:
“董事长只是想简单聊几句。”
何音心知躲不过,硬着头皮侧身坐进车里。
高建国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何小姐,最近都好吗?”
何音低头轻咳了两声:
“不好,感冒很严重,会传染。”
高建国的目光微沉,转头对前座的邢秘书说:
“送何小姐回医院吧。”
邢秘书微微颔首。
随着挡板缓缓关闭,车里的温度骤然下落。何音心有不满,也顾不得礼节,抢在高建国说话之前,开口道:
“百合是董事长送的吗?”
“……何小姐真是心直口快。”
“谢谢董事长的好意,不过百合太香了,秦老师不喜欢。”
“是吗?她以前很喜欢百合。”
“人都是会变的。”
高建国收起客套的笑意,露出威严的神色:
“何小姐一贯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
“既然惹董事长不高兴了,那我就先下车了。”
何音敲了敲挡板,但没人理会,她又敲了两下,仍是没人理会。
高建国端起茶杯,悠哉地喝了一口,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处境。何音气呼呼地坐回位置上,猛咳了一阵。挡板缓缓开启,邢秘书转头递来一瓶温水,不等何音开口要求下车,挡板就又缓缓关上了。
何音回头时,看到高建国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负气背过身去,默默喝水。
“她身体还好吗?”
高建国问得犹豫而小心,何音好奇地转过身去,却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黑色的车窗上映着一张略显苍老的疲惫的脸。何音心软了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些:
“……还好。”
“她知道你跟峰儿的事吗?”
“知道。”
“也知道我是峰儿的父亲?”
“嗯。”
“她怎么说?”
“她说,‘水归于水,年轻人归于年轻人’。”
车窗上的眉眼舒展开来,那是一个发自心底的笑容:
“是她会说的话……”
高建国转过脸来,神情严肃但不严厉:
“别以为我会因为秦老师,就认可你们的关系。你要想清楚,峰儿永远不可能娶你。如果你不想像峰儿的母亲一样,一辈子做外面的女人,就趁早离开他。”
明明是伤人的话,何音却感觉不到恶意,反而听出了一丝无奈:
“董事长特地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是好意提醒你,不要在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
“谢谢董事长的好意,不过我自己的青春年华,我自己负责。”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之前的提议始终有效,哪天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用,谢谢!”
高建国眉头紧蹙,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瞪着她:
“冥顽不灵!”
何音看着和高峰一般无二的生气表情,低头哑然失笑。
“笑什么?”
高建国厉声问道。
何音收住笑声,又猛地咳了一阵:
“你们俩……咳咳,生气的样子好像。”
“傻话,父子怎么可能不像!”
何音愣了一下,她第一次在这张威仪的脸上看到了一个父亲的神情。
高建国打开隔板,沉声道:
“邢秘书,一会儿把后备箱的枇杷膏给何小姐。”
“不用,我有……”
何音刚想推辞,就被高建国剜了一眼:
“长辈赐,不可辞。这都不懂吗?”
医院门口,邢秘书递给她枇杷膏时,特意说了一句:
“这是山上的师傅秘制的,效果很好,别处没有的。”
何音目送黑车缓缓驶离,疑心地打开手里的两个袋子。秦老师和高建国送的枇杷膏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