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隐晦的念头闪过脑海,这场争斗也许可以在这里结束。
何音被自己的闪念惊醒,她慌忙起身,捡起地上的瓶子,跑向高建国,哆哆嗦嗦地把药丸放进他的手里,转头递上水杯。高建国吞下药丸,靠在沙发上,痛苦地闭着眼睛。
“我去叫邢秘书……”
高建国一把拉住她,侧过头神色复杂地审视着她,看得何音心惊肉跳。无神的眼眸慢慢有了生气,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何音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沉沉叹了口气,抓着何音的手却没有放。
“是我毁了婉儿的一生,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女儿……”
“董事长……”
“峰儿的母亲和我母亲性格很像……我不想看到同样的事,发生在你们身上。”
何音脚下一软,瘫坐在地。那双寒意凛冽的眼似乎正在看着她,含着讥讽和嘲弄。她提醒自己不要轻信高建国的话,但那双眼里的光是如此锐利,似乎随时准备刺向她。
宽大厚重的手掌钳制着何音的手腕,将她拽入恐慌的泥潭。
“你见过她,应该知道她能做出同样的事。”
“董事长……”
何音挣了一下,高建国毫无预兆地松手,她被自己的力量甩到地上。病恹恹的脸已然恢复了威仪的神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何音,脸上的愧疚和柔情一扫而空,只留下高位者的冷漠:
“男人在动情的时候,总会许下不自量力的诺言,这和真心假意无关。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但现实会让他看清自己的无能。”
高建国捋了捋额角垂落的头发,向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沉声道: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好好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为了一个男人的成长献祭。”
何音伏在地上,失了心神,不言不语也不动弹。
“行了,你出去吧,让邢秘书进来。”
何音听到命令的声音,机械地站起身,往门的方向走。身后的声音又拉住了她:
“因为你是秦婉的学生,我才替你思量,希望你能体会我的用心。”
随着秦老师的名讳再次被提起,愤怒冲破混沌的情绪,涌上心头,何音竭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咬紧牙关沉声道:
“我不知道高先生的母亲,是不是和你母亲一样,但我知道高先生不会像你一样,懦弱地逃跑,丢下秦老师一个人!所以,别口口声声叫着秦老师的名字,好像你有多在乎她!”
何音猛地打开门,迎面看到邢秘书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她,眼波婉转,似乎在轻声安慰。何音强忍着泪水低着头往前厅走,熟悉的身影拦住她,温柔地揽住她颤抖的肩膀。何音抵着高峰的肩,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泪水垂落到地砖上,转瞬间便被吸收,了无痕迹。她茫然地看着地面,眼眶里的潮水慢慢退去,她想起秦老师,想起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小的身子。她抬起头看着眼前信任的人,用冷静到毫无波澜的口吻问道:
“那场车祸的真相,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高峰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何音甚至不觉得意外,因为他们的关系一直是不对等的,而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以爱的名义维持着的倾斜。
“高总,陈律师,董事长要见你们。”
邢秘书的声音停在几步之遥,何音的视线越过高峰的肩头,看向那个面目清瘦的男人,镜片后隐藏着的关于和解的秘密,是另一个善意的谎言。何音推开那个自以为熟悉,实则装满了秘密和谎言的怀抱。高峰拉住她的臂弯,轻声说:
“等我一下,我回头和你解释。”
何音不禁苦笑,她总是在等一个解释,每个解释都需要适当的时机,而那时机从来与她的所求无关。她只需要配合、理解、支持,还有等待。何音径直穿过前厅,凭着感觉往外走。她不懂认路,走过一次的路,也常常会迷失方向。但这次,她却在四通八达的回廊间,找到了那条唯一离开的路。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指引着她,也许是和那节孤枝一样,想要逃离,却被永远禁锢在这里的魂灵。
何音站在大门外的支路上,等着平台派单,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到她身旁停下。邢秘书从副驾驶下来,打开后座的门,淡淡地说:
“何小姐,请上车。”
“不用了……”
“这个时间很难打车。”
何音犹豫了一下,道了声谢,坐进车里。邢秘书将一个袋子递给她:
“董事长交代的。”
何音把养老院的地址告知司机,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装了几层木盒,每层里装着各色点心。何音盖上盖子,把袋子扔到一旁。车子开到半路时,高峰打来电话,何音挂了电话,关了静音。在理清思绪之前,她不想也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因为,她很清楚,高峰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她,但这次她不想顺着他的意思妥协。
车子驶到岔路口时,司机熟门熟路地拐进小路,径直开向养老院的大门,稳稳地停在距离门几米处。何音道过谢就下了车,司机拎着点心追上来,满眼恳切,何音不想对方为难,只能收下。
此时,已过午饭时间,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间午休,护工和阿姨们也在小憩,整个养老院静悄悄的。何音把点心盒交给护士,让她帮着分发,另取了一小碟,往秦老师的房间走去。见房门紧闭着,何音正打算去院子里坐着等,忽听房间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她立马开门进去。秦老师正弯着腰捡落在地上的书,抬眼看到她,面露诧异,随后微笑道:
“来的正是时候。”
何音放下手里的碟子,帮她把书捡起来放到桌上,嗔怪道:
“怎么不叫杨阿姨她们帮忙?”
“一点小事没必要打扰他们休息。”
“你怎么不睡?”
“年纪大了,觉少,白天睡了,晚上就睡不着。”
何音推着她走到桌前。桌上摊着宣纸,笔墨都是新的,写的仍是《心经》。
“秦老师,你又开始练字了?”
“嗯,练着心静。”
“要不,我也开始练字吧……”
秦老师打开抽屉,拿出一摞字帖,抖了抖:
“这可都是你欠着的作业。”
何音讨好地笑着,把字帖塞回抽屉里,只拿了最上面的薄薄一本:
“欲速则不达,一本一本来。”
秦老师笑而不语,推上了抽屉。何音把点心拿到桌上,转头去给秦老师泡茶。
“院长回来了吗?”
“我一到就来找你了,没见她。”
“点心不是院长给你的吗?”
何音手一抖,茶叶洒了一桌,她慌忙整理着敷衍道:
“乔医生给的。”
秦老师似乎没有起疑,转而问起音乐会的筹备状况。何音便说起莉娜突然的转变,和她那依旧古怪的性格,秦老师歪着头认真听着,面容温婉如玉。何音想起高建国的那句评语,未加细想,脱口而出:
“秦老师,你年轻的时候脾气很烈吗?”
说完,她不禁有些后悔。
秦老师倒是满不在意的样子,淡然回道:
“年轻人的性子,多多少少都有点烈吧。”
何音嗫嚅着应了一声,把话引到圣诞节那天的开放日活动上。之前,乔医生力邀过一次,被秦老师拒绝了,于是她转托何音来劝。何音蹲在秦老师身旁,耍无赖撒娇:
“你要是不去,乔医生肯定觉得我办事能力不行。”
“那天你们肯定很忙,我去不是添乱吗?”
“忙也就一阵儿,晚上是篝火晚会,大家热热闹闹地玩一场,有什么添不添乱的……你就去嘛,好不好?”
秦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
“行吧,说不过你。”
“谁让我有理呢!”
何音伏在秦老师膝盖上,温暖而柔软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头发,抚平了她心里的焦躁不安。
“……我捧在手心里,捧了一天一夜……是个女孩……秦婉一直希望是个女孩……那是我唯一的女儿……”
高建国的话掠过耳畔,何音惊惧地抬起身子,视线正落在秦老师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曾孕育过一个鲜活的生命。五个月,150天的朝夕相处,当腹中的骨肉被强行剥离的时候,秦老师该有多痛!何音猛地打了个寒战,紧紧抱住秦老师的腰,努力压抑着即将决堤的眼泪。
“怎么了?”
秦老师的声音是如此温柔,何音不忍告诉她,那个曾与她山盟海誓的男人,那个她为之蹉跎一生的男人,即使是在假意忏悔的时候,也只在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