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逸将水杯放在茶几上,退到一边局促地站着。何音仓皇起身:
“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别耽误工作。”
赵逸的神情松了松:
“那我先出去了。”
何音微笑应着,目送着曾经朋友相称的少年,消失在门扉之后。她默立片刻,像是在哀悼那段青葱的友情。何音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璀璨星光,心口莫名地发寒。这里离人间那么远,离可触碰的生活那么远。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机争夺这样一个孤独的,没有人烟的高地。
身后传来开门声,迟疑的脚步慢慢靠近,何音没有回头,落地窗上已然映出了熟悉的身影。高峰停在她身后,幽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再向前。过去的他会紧紧拥住她,用炙热的胸膛包裹着她,替她驱散周身的寒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举步不前。
何音不由得猜想,是不是高穆毅所说的父子之间的交易,绊住了他的脚步。她劝说自己不要去妄加猜测,劝说自己,只要他再向前一步,就什么也不问。但是,她等了又等,高峰只是不言不语地站在原地。何音低头苦笑,问题的答案好像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不是有那样一场交易,他都已经决定了收回对她的好,连同曾经的承诺也一并收回了。
“你好像很忙,我还是不打扰你工作了。”
何音垂着头转过身,蓦地跌入温暖的怀抱,那温度生疏地让她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贴近。
粗粝的下巴陷入她的肩颈,低哑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你去哪里了?身上怎么这么冷?”
何音试图推开他,却被近乎粗暴地困在双臂之间:
“不要推开我!”
“明明是你推开我,是你把我一个人丢下!”
何音奋力挣扎着,压抑的泪珠断了弦,努力维持的镇定彻底碎裂,连日的紧张和疲惫抽离了最后支撑的力气,她倒在他的臂膀间,抽泣不止。
宽大的手掌钳着下巴,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何音睁开婆娑的泪眼,试图寻找曾经柔情似水的眼眸。苦涩的唇吻过眼睑,小心地拭去眼角的泪痕。何音终于看清了那双眼,不安和惶恐击穿了镇定的底色,在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卷起厚重的雨云:
“我就在门口等着你开门,你为什么不开门?我走了你也不在意吗?”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你答应过会照顾我的,你承诺过不会留下我一个人的,你又食言了……为什么你总是食言?”
“我怕自己会说出伤人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高穆毅的话徘徊在耳畔,有一下没一下地蛰着她,蛰得她疼痛难耐。何音擦干眼泪,侧身躲开他的怀抱,走到一旁,抱着微微颤抖的胳膊,竭力克制着情绪:
“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高峰神情一滞,试图靠近她:
“我们别吵架好不好……”
何音后退了两步,和那双试图和解的手拉开距离:
“你想说什么伤人的话?说啊,我可以承受!”
舒展的五指蜷缩成拳,代替冰冷的言语表达着愤怒:
“……你想要我说什么?你明知道我对欧阳的想法,却放任他的亲昵!”
“什么叫放任他的亲昵?!我跟他怎么亲昵了!”
“我亲眼看到他抱着你!”
“他没有抱我!你不要每次有事,就把欧阳扯进来,混淆视听!”
破碎的目光迅速收敛,凝结成冰:
“为什么你要袒护他?”
“我没有袒护他!我说了跟欧阳没关系!你不要避重就轻!”
何音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缓解突然的窒息感。
身后的追问不依不饶:
“跟他没关系?!那你告诉我,你刚刚和谁在一起?”
何音听明白了质问背后的不信任,但她不知道,这份怀疑是出于爱的不安,还是不爱的借口。
“你问我跟谁在一起?不如你先告诉我,高穆毅是怎么出来的?!”
紧绷的身形蓦地松懈下来,他转身走到桌旁,倚靠着桌沿,略显烦躁地解开两颗衬衫的扣子,目光沉沉地看着何音,带着审慎的距离感:
“他去找你了?”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要我回答你什么?”
“是不是你……”
“是!”
柔情的伪装被撕得粉碎,冷漠无情的那一面显露出来,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打算掩藏。
何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试图在冰封的眸底寻找一丝裂缝: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都是骗我的?”
“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高峰顺手拿起打火机,打开一个小盒子,手一顿,又放了回去。何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是如此的陌生而遥远。
“我不知道你还抽烟……”
“……工作的时候偶尔抽。”
高峰垂着头,长长叹了口气:
“何音,事情一直在变化,我没办法每件事都跟你解释清楚,你明白吗?”
事情会变化,人也会变化,感情也会变化。
何音没了底气,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这也包括……我们的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关系也变了吗?”
空气变得稀薄而冰冷,何音感觉自己的喉咙被紧紧扼住,没办法呼吸。
“……你又是听了谁的话,来问我这种问题!高穆毅吗?”
“不是……”
“不是?!你不是刚刚见过他吗?”
“我只是想知道……”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连高穆毅都能轻易动摇你!”
“我没有不相信你!”
“你相信我,就不会问这种话!为什么谁都可以取得你的信任,只有我,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让你相信我?!”
“我只是……”
“何音,我想要的从来没变过,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
心脏的跳动声突然放大,耳中一阵轰鸣,何音想起欧阳教她的办法,尝试着把手指放进耳朵,但手臂不住地颤抖。晕眩和恶心同时袭来,她慌张地找寻一个可倚靠的地方,可周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何音?”
她循声看去,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向她奔来,灼热的胸腔燃尽了最后一丝氧气,她捂着发紧的喉咙张开嘴,试图搜寻一点空气。双腿失去支撑力,她跪在地上,单臂撑着厚实的地毯,不让自己倒下。忽然,身子一斜,手掌下的地毯扭曲着变形,化成绵软的波浪,似乎要将她拖入其中。
一双胳膊及时圈住她的身体,抱着她远离危险的波浪。温暖的胸膛护着她,一个文件袋罩住了她的口鼻。
“呼吸,快呼吸。”
她抓着他的手腕,深深地吸气,文件袋皱成一团,又缓缓鼓起来,一次又一次。麻木的四肢慢慢有了知觉,混沌的意识开始清明,胸口的压迫感也逐渐消退。她感觉到紧贴着后背的温暖,那温暖,曾给予她安宁,如今却刺痛她的皮肤。她坐直身子,接过文件袋,自己压着慢慢呼吸。额头的冷汗滑落眼眶,裹挟泪水,流入掌心。何音闭上眼,把所有懦弱的泪水挤出眼眶。
片刻后,她放下纸袋,呼吸变得平顺,而泪痕也已经风干。
“好点了吗?我带你去医院。”
何音悄然躲开扶她的手,缓了缓神,自己撑着地面起身。
“你忙吧,我回去了。”
疲惫无力的身体被拉回了那个怀抱,何音垂着手,任由那双手臂紧搂着她,并没有回应。
“何音,我们第一次去溪谷的时候,我问过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还会不会选择站在我身边。那时候你说,当然会。现在你的答案,还和当初一样吗?”
何音紧抿着嘴,漠然以对,她的心里没有答案。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即使是曾经真挚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