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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离心离德(1 / 2)

一夜的雨在张明山捧着骨灰盒出现的那一刻骤然止息,阳光隐在云层后,驱散了彻夜的阴寒,却没有泄露一丝天光。一名工作人员将红布兜在骨灰盒上,另一名伴在张明山身侧撑伞。何音抱着遗像,垂头走在张明山身后,脚步一深一浅,苍白的面容同发丝间的那朵白花一般,毫无生气。涣散的眼神,没有焦点,茫然地落在地上。高峰站在人群的前排,等着她抬头看自己一眼。何音默然走过他身前,没有停顿,没有眼神,径直跟着张明山坐上了礼宾车。

高峰看向身旁的乔医生,示意她上自己的车。

“何音的状况不太好,这两天她没有提起过秦老师,总是刻意避着遗像,避讳和死亡有关的一切词汇,但又冷静地配合一切安排。她没合过眼,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在发呆。”

高峰顿了顿,担忧地加了一句:

“……直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车队开始移动,高峰的车排在最后,缓慢地跟上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回避是出于自我保护。这种压抑的状态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一周,一个月,甚至更久。不要试图逼她快速释放情绪,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耐心的陪伴。”

乔医生的嗓音沉静如水,似乎天生就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谢谢乔医生……我知道年末学校也很忙,还有音乐会的事,但考虑到何音现在的状况,我想替她请几天假。”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何音说她参加完法事,能赶在音乐会之前回来。不如,你劝劝她。”

闻言,高峰心里一沉,早上一直忙着仪式的准备,他还没来得及和邢秘书确认举行法事的时间,而何音却早已知道了明确的时间,猜测的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对了,这个是何音的吧?”

高峰接过乔医生递来的手链看了一眼,正是何音说丢失的那条:

“是何音的,可她说弄丢了。”

“开放日的时候,有个孩子爬到树上,何音上去帮忙,手链不知怎么就被那孩子拿走了,怎么也不肯松手。是欧阳想办法‘骗’回来的。”

高峰把手链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的锐角扎得皮肤生疼。

“音乐会结束后,学校和师延还有合作的项目吗?”

“之后主要是教学上的交流,相关的音乐老师会负责。”

乔医生似乎察觉了什么,回答得很谨慎。

高峰小心地掩饰着外泄的情绪:

“莉娜小姐似乎性格比较强势……”

“艺术家都比较有个性……这段时间确实为难何音了。”

“她倒是没说什么,我只是偶然听到莉娜小姐的语音。”

乔医生了然地微笑着,没有回应。

高峰想起看音乐剧那天乔医生的反应,不禁有些好奇她是否知晓自己和高穆诚的关系。他试探着问道:

“听说乔医生是哈佛的高材生。”

“高材生算不上,只是在那里学习过。”

“高总也在哈佛学习过,他应该比你高几届吧?”

“……我比他晚一届。”

乔医生悄然移动位置,和他拉开距离,声音微沉,似乎有意回避。高峰没有再追问,转而闲聊起无关的事。

等他们停好车,众人已经陆陆续续进入安息堂。大堂正中一尊金身佛像盘膝而坐,四通八达的廊道如光芒一般,在佛像身后四散开,每条廊道的左右两侧整齐排列着写有名讳和生卒年的金色铭牌。张明山将骨灰盒小心地放入佛像前的壁龛内,何音怀里的遗像由工作人员接手,端正地摆放在壁龛上方。众人依从工作人员的安排,分列站立,鞠躬致敬。随后,何音跟着怀抱骨灰盒的张明山随工作人员进入其中一条廊道,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高峰陪同乔医生在一旁的休息区入座,目光不自觉地往何音消失的廊道看去。不知道为什么,比他们晚入内的人都已经出来了,何音和张明山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高峰起身徘徊踱步,试图将这两天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事情是从何音见完高建国以后,出现变化的。他原本应该警惕的,但高建国突然的态度转变,让他一时松懈。张明山的善意又紧随而来,几乎没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必须隐瞒他,甚至将他隔绝在外。

高峰的脑海中闪过暗夜里模糊的身影,他心下大惊,但随即镇定下来,他了解何音,以她的性格,如果真的有所察觉,不可能隐忍不发。

这时,何音和张明山并肩走出来,张明山低头在何音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点着头抬眼看过来,目光滑过他的脸,落在别处。高峰停住了迎上前的脚步,眼睁睁看着何音被张明山护着走到另一侧。乔医生揽住何音,轻声宽慰着。张明山在和众人交代接下来的安排,高峰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他体会到何音所说的那种感觉,只不过此刻他们的角色互换了。她有一个完整的,没有他也能顺利运行的世界,而他被推出了那个世界。何音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尽管短暂,但高峰还是在那一闪而逝的目光中,捕捉到了犹疑和防备。

丧宴被安排在养老院,张明山和乔医生搭高峰的车。张明山自然地坐到副驾驶,何音和乔医生坐在后排。高峰几次看向后视镜,何音始终闭着眼靠在乔医生肩上,神情疲惫。

他们的车刚驶入养老院的大门,院长就迎了上来,简单的寒暄后,何音就被院长带走,说是要整理秦老师房间的东西。而高峰则被张明山拉到一边,推到一个身材圆润的男人面前。高峰记得对方是某部门的部长,主管工程项目的监察,同时也是秦老师的学生,张明山的学弟。张明山揽着高峰的肩,热情地为两人做介绍,一口一句妹夫,表现得甚是亲昵。那位姓朱的部长对张明山很是恭敬,含笑点头应和,看向高峰的目光格外柔和。听闻山河的项目问题,对方即刻打电话了解,几分钟后就定下了简化处理的方案,许诺隔天就亲自带队前往协助处理。

高峰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容,心里却寒意凛然。张明山的出手相助并不是什么善意的回馈,而是有意隔离何音和他。高峰没有抗拒也没有质疑,他只是顺着他们的剧本演下去。甚至当院长代为转达说,何音打算留在养老院住一晚,隔天一早直接出发去山里参加法事时,他都没有提出疑问。这一切太反常了,然而,何音的态度让他不得不接受这种反常。

丧宴期间,何音没有出现,先是院长陪着她,后来是乔医生陪着她。她没有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传达想要见他的意思。张明山卖力地带着高峰,兜转在一张张生疏的脸孔之间。

高峰接了名片,加了联系方式,努力集中注意力把每张脸和每个名字对应起来。他不敢让大脑停下来,哪怕是片刻的停顿,恐慌就会伺机潜入。两年前,也是一个圣诞夜,何音背对着他,决绝地走入暗夜。如今,那条没有尽头的街似乎又出现在脚下。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知道为什么,而现在,他什么也看不清。

趁着张明山的注意力被转移的空隙,高峰离开餐厅快步走向秦老师的房间,他怕再耽误下去,何音会越走越远,远到他再也追不上。

可是,当脚步逐渐靠近那道门时,高峰却迟疑了,他不知道强行推开那道门会不会适得其反。

忽然,那道门被打开,乔医生侧身出来,抬眼看到他,神色微露诧异,旋即恢复淡然:

“正好,她找你。”

高峰暗自长吁一口气:

“谢谢你,乔医生。”

乔医生默然点头离开。高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方才推门进去。

何音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屋里黑黢黢的,只有昏黄的台灯在勉强支撑。高峰看向床的方向,整洁的床铺已经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将前天凌乱的痕迹,连同那具倒在床下的佝偻身躯一并抹除了。高峰还记得那双因痛苦而紧闭着的眼,还有那微弱到难以察觉的的气息。

生命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蹉跎的一生就被潦草地宣告终结。

高峰走到何音身旁,单膝跪地,仰起脸去寻找她的眼睛,他想看看那双眼里是不是还留着自己的模样,那模样是一如往昔,还是面目全非。何音木然地转向他,空洞的瞳孔慢慢收缩,聚焦在他的脸上。高峰还没来得及看清,何音俯下身埋首在他肩头,将那双眼藏了起来。高峰挺直脊背,托起她的身体,小心地搂着:

“院长说,你今晚要住在这里?”

“……嗯。”

“我可以在这里陪你吗?”

沉默的呼吸轻浅而缓慢,若有似无地游走在他的颈窝里。高峰等不到回答,于是又问了一遍:

“何音,让我陪你好不好?”

“……我想自己待会儿。”

短短的一句话,等同于判决。

追索原因的质问,几乎脱口而出。高峰咬着牙,强压下那句为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串手链,重新戴在何音的手腕上:

“你看,手链还在,没有丢。”

高峰捧起微凉的脸颊,用掌心的温度给她取暖。何音的眼里慢慢映出他的模样,高峰的目光紧抓着那双眼,生怕一不留神,她又会看向别处:

“你说过,这是独一无二的,不能被替代的,对吗?”

暗淡的眸光扑闪了一下,点燃了高峰心里的希望。何音抬起手,贴着他的手背,侧过脸轻轻地摩挲着。就在高峰以为自己重新赢得了何音的信任时,却听到她说:

“你能帮我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吗?”

何音的眸光清明而坚定,正如她的拒绝,不容商榷。高峰垂下手,低声应允:

“还有什么需要我拿的吗?”

“帮我把那本《悉达多》拿来,好吗?”

“好。”

何音浅笑着转过脸去,凝视着桌上的字帖,无言地推开了他。高峰站起身,缓步走出房间,静立在门口,等了片刻,何音始终没有回头。他轻轻关上门,快步走向停车场,向着碧园疾驰而去。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要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挡在他人生的路口,为什么不允许他获得自己的幸福。

高峰一路踩着油门,不管不顾地闯过黄灯,又闯过红灯。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燃尽他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

口袋里的震动将他的理智拉回了些许,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下通话键,闷声闷气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