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音，你把手机给他！”
小宝见妈妈护着他，抡起拳头就要往何音身上砸，一双大手及时出现，将馒头似的小拳头握在掌心。小宝抬眼看向来人，收了哭声，委屈地嘟着嘴：
“姐夫，是姐姐先欺负我！”
何音愤然指责道：
“你看手机还有理了！”
“妈妈让我……看的……”
小宝吼了半句，瞧着高峰的眼色又把声音压下去。何音见他畏缩的模样，强忍着笑意，又训了一句：
“以后不许看！听到没有？”
小宝不服气地瞟了何音一眼，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背过脸去。何音抬眼迎上高峰的目光，即刻收敛笑意，往病床的方向走。妈妈接过手机，没好气地甩过一个白眼，转而又柔声道：
“小高啊，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就回去吧。小宝就让他留在这儿睡。”
“我不要！”
小宝尖声叫着，扑进高峰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我要跟姐夫走！”
“小宝，你听话！”
“我就不要！”
“没事的阿姨，我明天不上班。”
何音想起他说要开会的事，默然看了他一眼。高峰正埋头陪着小宝整理桌上的玩具，暖光笼着他的侧脸，消弭了轮廓的棱角，恍若初见那日，镜中的模样。何音正是深陷于那样破碎的温柔，踏着泥泞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而此刻，浮动在眸底的脉脉温情，让何音开始遐想未来的可能。倏尔那眸光转向她，漾开淡淡的笑意。何音心神恍惚，仿佛看到了另一双眼里的梅花。
“想什么呢？叫你也不应！”
何音茫然地看着一脸怒意的妈妈：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让你去送送小高！”
何音这才发现小宝已经背好了书包，牵着高峰的手在门口等。小宝一脸不悦地皱着鼻子：
“姐姐好慢啊！”
何音上前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脸，不顾他的反抗牵起他的手。
夜晚的电梯口满是探病离开的人，他们等了两波才轮到。高峰见人多，抱起小宝，单手护着何音，站定在角落里。何音抬眼看向好似父子般亲昵无间的两人，不由得猜测，旁人眼中的他们是怎样幸福美满的一家。她忽然想起那个面朝东的房间，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装修得怎么样了？”
高峰莞尔展颜：
“快了。”
闻言，小宝竖起耳朵：
“什么装修？”
“姐……”
何音捂住高峰的嘴，敷衍着解释：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小宝趴在高峰肩上嘀咕了一句：
“你不也是小孩子！”
“小宝，不可以这样说姐姐。”
高峰刻意压着嗓子，颧骨却不自主地微微上扬。何音轻捶了他一下，自己也不由得笑了。
临走时，何音着意叮嘱了一句：
“我不管你跟高穆毅在做什么，我不想再在医院看到他，更不希望周妈妈看到他。你能做到吗？”
高峰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笃定地回了一句：
“能。”
何音倾身向前，用力抱紧他，倏而放开。
如果他只是他，一切会很简单。如果他只是他，他们之间不会有欺瞒。如果他只是他，当父母再次问起她对未来的打算时，她不会有片刻犹豫。
“你要是不愿意，刚才怎么不说？”
“我没有说不愿意。”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好了好了，现在要紧的是明天的手术，其他的事等以后再说。”
爸爸打着圆场，示意何音先去休息。
妈妈嘀咕了一句：
“不过，小高的妈妈怎么没来？”
何音僵在当下，正想着怎么解释，却听爸爸硬生硬气地说：
“自己的病不操心，成天操心旁的事！”
何音诧异地打量着爸爸。这张惯于淡漠的脸上，从未出现过那样的表情，一种近于羞愤的表情。妈妈显然也有些意外，一时忘了反驳，等她反应过来时，爸爸已经找借口避开了。
当晚，焦虑的情绪始终弥漫在空气中，倒计时一般的紧张感揪着他们的神经。半夜，何音听到爸妈喃喃的低语声，似乎在说她的事，但迷迷糊糊间又像是梦里的诵经声。她害怕再做那个梦，索性坐起身，戴上耳机开始听歌。
此时，耳机里播放的，恰巧是莉娜在排练时弹奏的《勃拉姆斯A大调间奏曲》。虽然是同样的曲子，但耳机中的琴声和莉娜的琴声迥然不同。就像同一首《月光》，有圆满亦有圆缺，各有韵味。何音抚摸着脸颊，想起那个突兀的吻，想起莉娜谈到那只小狗时的目光，深情而又飘渺，仿佛孤坐在迷雾深处的人，对着一方碑，喃喃自语着相思。何音曾经在欧阳的眼中看到过同样的神情，过去，她不理解，如今，她已深有体会。但此刻的她，却希望自己仍旧是那个懵懂不自知的孩子。起码，那个孩子不会面不改色地欺骗所爱的人。
何音点开手机屏幕，凝视着照片中的人，对着心里的碑喃喃自语。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眼时，走廊上已经有了走动的声音。她睡眼朦胧地拎着水壶去水房打水，恰巧遇到那日的老人。对方看到她，很是热情地挪开了另一个水壶让她。
“听说是今天手术？”
“嗯。”
“第一台吧？”
“嗯。”
“正是手术的好时辰，放心吧，一定会顺利的。”
何音第一次听说手术也分时辰，心里觉得荒谬，却又莫名地安心了许多。如果这时候有人对她说，虔诚的祈祷可以换取妈妈的健康，她会毫不犹豫地跪地默念“阿门”。事实上，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悄然向每一位知晓姓名的神灵祈愿，祈愿手术顺利，祈愿家人安康。何音郑重地向老人致谢，并真诚祝愿他康健。
等她回到病房时，高峰和周妈妈都已经到了，两人正忙着把早点一样样铺展开。小宝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安然地酣眠。何音看了一眼时间，指针刚划过六点，距离手术开始只剩下两个小时。
四人沉默而快速地吃完早餐，团团围坐在病床旁，等待通知。护士率先入内，简单检查后，把前一日嘱咐过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随后麻醉师和徐医生先后出现，确认了禁食时间和身体状况后，便匆匆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前行，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何音的心口上。她焦急地走到门口，看着护士往来穿梭，为着她们每一步的迟疑紧张，又为着她们的不停留慌乱。
高峰拉着她走到一旁，轻声宽慰：
“不用紧张，这只是一个常规手术。”
何音的心里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最听不得这样的轻描淡写，不由得发急道：
“这怎么会是常规手术呢！哪里常规了！”
“是我说错了……”
高峰搂着她，有节奏地安抚着她的背：
“手术一定会顺利的，你放心，不要紧张，深呼吸。”
何音努力跟着他的节奏，吸气，缓缓吐纳，混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突然，护士拿着单子走进他们的病房，宣读妈妈的名字。
“准备手术！”
听到这四个字，刚刚平复的心跳蓦地狂跳不止，一阵干呕紧跟着涌上喉咙，何音捂着嘴冲进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