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日的晴好天气,皑皑白雪化作清水,将天地洗刷一新,唯有草丛深处还留着那场雪的记忆。
何音坐在路旁的长椅上,看着那点残留的雪痕,茫然不知去处。尽管她已经放低了要求,但还是找不到相宜的房子。距离和价格拉扯着她,互不相让。徐贤敏打来电话时,她的腿已经冻得发麻。
“阿姨说你去看房子了?”
何音站起身,跺着脚取暖:
“马上回去了。”
“看得怎么样?”
“……还有几家,明天再去。”
“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吗?”
徐贤敏介绍的房子位置和价格都合适,然而,正因为都合适,何音才更确信那是高峰授意的。
“……我还是想自己找。”
“你跟他置气,怎么反而和自己过不去?”
何音苦笑着没有回答。她不善于掩饰,情绪都在脸上。尽管高峰依旧每日两餐定时来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吵架了。爸妈没说什么,可明里暗里都在怪她任性。小宝更是直言只要姐夫,不要姐姐。
“要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我给你找个理由多在医院待几天。”
何音没想到唯一站在她这边的,反而是徐贤敏这个外人,既心酸又感动:
“谢谢你徐医生。”
“谢什么,我以后的好日子还指望你呢。”
此时已近中午,她发了消息告知爸爸晚点回去,转头坐上了去往养老院的公车。路旁的街景越发熟悉,那些人,那些景,和半个月前毫无二致。只是,路的终点已经没有了等她的人。何音下了车,在站台逡巡良久,缓步走上那条踏足过千百次的路。然而,在看到养老院门头的那一刻,她又迟疑了。
“何音……”
杨阿姨从身后走来,神情略有些诧异:
“你怎么来了?”
何音挤出一丝笑意:
“……正好路过。”
杨阿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一低头,快速抹了一下眼睛:
“你也要想开些,人嘛到头来都有这一遭。”
何音心头一紧,眼睛酸涩难耐,她想要逃离,双脚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杨阿姨轻拍着她的背:
“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何音木然地跟着杨阿姨一步步走进养老院的大门,那棵桂花树岿然立在院中,树下空无一人。
杨阿姨领着何音径直去了食堂,正在用餐的老人见到她,唏嘘不已,即使是未曾言语过的人,也用眼神悄然宽慰着她。杨阿姨点了何音爱吃的几样菜,陪她坐着。不知是谁起了头,大家陆陆续续说起秦老师的往事。言谈间,秦老师的模样越发清晰起来,她在每个人的眼眸里,笑颜中,用一贯慈爱宽容的目光注视着他们。那目光似和煦的阳光,消融了心间的寒冰。恍惚之间,何音又听到了那熟悉的笑声,她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世间没有神明,但思念可以将离去的人永远留在人间。
“何音……”
院长穿过人群,紧紧抱住她:
“秦老师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想去看看吗?”
“是董事长……”
院长点头默认。
何音不禁恻然,高峰的性格和行事作风,连同对待感情的方式都和高建国如出一辙。他们的深情是真挚的,却依循着自己的轨迹,即使是相爱的人也无法左右。
秦老师的房间一如往昔,唯一的变化是桌前伏案的身影不再了,放着照片的角落也空了。照片是何音亲自交给高建国的。她心知高建国追念的是记忆中那个青春依旧的秦老师,而这张照片显然对他们俩都意义非凡。高建国接过照片时瞬间的愣神,证明何音的猜想是正确的。
“院长,我能单独待会儿吗?”
“当然可以。”
院长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何音走到放茶水的案台前,像往常一样,泡了两杯茶端到桌上,落座在桌旁的的椅子上,伴着虚空的位子,对着心里的墓碑喃喃自语:
“秦老师,你在那边都好吗?他们说那里没有伤痛,那你的腿应该也好了吧?你又可以跳舞了,像过去那样……你应该和那个孩子重逢了吧?你会和她说起我吗?会说些什么呢?会不会说我很傻,总是自以为是,不愿听人劝诫,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找谁商量……好像无论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何音垂着头,黯然失神。忽而一只消瘦的手轻轻覆在头顶,何音一惊,眼泪像雨一样潸然落下。
“记得《悉达多》里的那句话吗?‘人独自行过生命,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痛饮苦酒,寻觅出路。’所以,不要担心,不要害怕,犯错了也没关系。人生很长,随时可以重新开始;人生也很短,随时可能结束。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顾虑上,按你的想法去做,然后,勇敢承担自己的因果。”
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明,翻涌的泪水慢慢止息。何音抬起头,企图找寻说话的人,头顶的手倏忽一松,熟悉的气息随之消散无踪,只有冷冰冰的寂静回应着她的期待。何音起身走到床边,俯身抽出角落深处陈旧的木箱子。那两双虎头鞋,安然放在其中,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何音找了盒子把鞋装起来,随后将房间的每个角落,连同书架上的书和书桌的每个抽屉都搜寻了一遍。书桌下方的抽屉里,赫然放着秦老师为她准备的硬笔字帖,厚厚的一沓是沉甸甸的期望。何音把字帖尽数取出来,正要推上抽屉,却见内里的木板上有条规整的细缝。她疑惑地抽出整个抽屉,敲了敲,空洞的回响证明这条缝并不是偶然存在的。她趴在地上,试着推了两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后,木板弹开,一个小盒子隐藏其中。何音警惕地回身锁上房门,取出盒子,内里静静躺卧着两个红色的锦囊。她打开其中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上刻着几个字,她仔细看了一眼,仓皇收起锦囊放回盒子里,一并装入鞋盒。想了想,又找了个不起眼的普通袋子,把字帖和盒子装在一起,顺手拿了几本书遮掩。
离开养老院时,何音像往常一样和众人道别,随即拨通了张明山的电话,约定就近见面的地方。
张明山赶到时,神色匆匆,显然是特意抽身前来。
何音顾不得寒暄,把盒子推到他眼前。张明山看了里面的东西,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盯着何音:
“你在哪里找到的?”
“秦老师房间的书桌有暗格。”
“看来不会有错……”
“过几天我会再去,但只留一晚。”
“这件事你别插手了,我已经安排好了,可能会花些时间,但最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