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这一切,朱敛转身走下了高崖。
他没有去工地上亲自搬石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体力和一双手,多搬一块石头,少搬一块石头,对这宏大的工程没有任何意义。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下来的时间。
龙江河谷的工地上,号子声震天动地。
数十万灾民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吃饱了饭的他们,仿佛不知疲倦,蚂蚁搬家一样地将一筐筐土石倾倒进河道。
而在这喧嚣的工地一侧。
一座四周严密布防、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简易木屋内。
朱敛却把自己死死地锁在了里面。
屋内的火盆烧得很旺。
宽大的桌案上,地上,到处都是揉成一团的废纸和折断的炭笔。
朱敛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正趴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一张刚刚画好的图纸。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沾满了黑色的炭灰。
图纸上,画的不是山川河流。
而是一个个奇怪的圆盘,和一条条穿插其间的绳索。
定滑轮、动滑轮、滑轮组。
不仅如此,旁边还有更为复杂的齿轮咬合结构。
这是一个简易的手摇式起重葫芦。
“太慢了……”
朱敛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在工地上看过了,那些巨大的岩石,完全靠着几百个青壮用绳子生拉硬拽。
不仅效率极低,而且绳子断裂时,还经常砸伤人命。
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必须用机械。
朱敛利用脑海中残留的现代物理知识,拼命地还原着这些能够成倍减轻民力的基础机械。
“木材承受不住太大的拉力,必须让铁匠连夜打制铁质的滑轮和转轴。”
朱敛在纸上快速地批注着参数。
只要这些滑轮组和起重机造出来,安装在悬崖两侧,搬运巨石的速度至少能提高三四倍。
但,这还不够。
朱敛放下炭笔,揉了揉快要裂开的眉心。
最大的阻碍,是河道两侧那些突出的坚硬花岗岩层。
那是大坝的基石所在,必须要将其炸平,才能打下深深的地桩。
铁镐和钢钎砸在上面,只能砸出一点白印子,连火星都凿不出来。
想要靠人力凿穿这些岩层,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和多少时间。
“炸药……”
朱敛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暴躁。
必须要有能够开山裂石的炸药。
可是。
一想到炸药,朱敛的心里就像是被堵了一块大石头。
大明朝不是没有火药。
黑火药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连街边的爆竹作坊都知道。
大明的神枢营,也有成品的火药。
但是,黑火药的威力太小了。
用来在战场上推动火铳的弹丸,或者做成万人敌震慑流寇,或许勉强够用。
但想要用来在极其坚硬的花岗岩上开山炸石,那微弱的爆炸力,就像是给山体挠痒痒,最多崩下来几块碎石皮。
“烈性炸药……”
朱敛闭上眼睛,拼命在记忆中搜索。
TNT?苦味酸?硝化甘油?
名字他都知道。
在那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他也曾在网络上看过那些科普文章。
可是,知道名字有什么用?
具体的化学合成方程式是什么?
如何在这个连玻璃试管都没有的明末,提取纯硝酸和硫酸?
如何控制反应温度,保证在合成硝化甘油的时候不把自己先炸成粉末?
他不知道。
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化工专业的院士。
那层横亘在现代工业体系和古代农耕文明之间的技术壁垒,像是一座让人绝望的高墙,死死地挡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