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阴影沉沉压下来,戴华抬起头,整对上一双眼睛。
眼前的人戴华根本没有见过,别说整个公社的人认不认识戴华,就这段时间临县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多多少少在职的人都会听说的。
戴华脸上却是一潭死水,甚至还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被平白扰了清静。
他没去看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慢悠悠地松开抱在旅行包上的手,探进中山装内侧口袋。
这动作有讲究。
介绍信和出差证明,早被他单独放在最容易摸到的地方,没和包里的账册塞作一堆。他要让对方明白,他戴华,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抽了出来,带着人体的微温。
“同志,我的证明。”
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发动机怠速的喘息,平稳得像在厂里汇报工作。
那人劈手夺过,几乎是抢。纸张在他粗糙的手里哗啦作响。
他凑到同伴身边,两颗脑袋几乎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鲜红的公章,铅印的单位抬头,厂革委会主任亲笔签下的名字。
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这是出发前备下的最硬的盾牌,用真手续托底,再盖上一枚足以乱真的萝卜章,构筑的完美防线。
戴华眼皮耷拉着,眼角的余光却像手术刀,冷冰冰地剖析着对方脸上每一丝肌肉的**。
他看到了。
在确认所有手续都挑不出毛病后,那领头的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查完了”的松懈,而是一抹清清楚楚、毫不遮掩的失望,还混着焦躁。
够了。
就这一个眼神,戴华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熄了。
不是公安,不是民兵,不是任何正路子上的检查人员。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不,是冲着自己怀里这个旅行包来的。
果然,那人把证明信胡乱一卷,塞回给戴华,眼珠子却像饿狼似的,死死盯在那个包上。
“你手续没问题。”
声音硬邦邦的,话锋陡转,下巴朝包一努,“但是,规定,行李也要检查。打开!”
最后两个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
他旁边的同伙往前逼了一步,手看似随意地往腰间一搭。
那姿势,戴华见过,是随时准备拔家伙的预备动作。
车厢里的空气像冻住了。其他乘客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紧张,没人敢喘口大气。
戴华把包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下,心里反而彻底静了。
最坏的料想落了实,那点悬着的恐惧倒散了,只剩下冰碴子似的算计。
动手抢?不行!这逼仄的车厢,对方两个膀大腰圆,自己这边只有建国叔和小张两个帮手,还隔着好几排座。一旦动起手来,包被抢走,他们仨谁也跑不脱。
唯一的家伙,是脑子。
就在那领头的手快要碰到旅行包帆布面的瞬间,戴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根锥子,直直戳向对方最软肋的地方。
“等一下。”
领头的手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