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组长,这里面……是份举报材料。”
“实名的。”他补充道,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里头牵扯的人……位置很高,手段……很黑。”钱局长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桌上凝固的油渍,不敢看人,“有人放话,我要是敢把这东西交出去,就让我全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浸入骨髓的恐惧。
“我……我没路了。快被逼疯了。”
他说完,像被抽干了力气,双手抖得厉害,将那个抱了半天的牛皮纸袋,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动作很轻,落在油腻的桌面上,却发出沉闷的一声。
仿佛那不是纸袋,是块烧红的烙铁。
张晨和王建国停下了咀嚼,目光像被焊住,死死锁在那牛皮纸袋上。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从钱局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望和恐惧,与周遭欢快的气氛割裂得如此诡异。
空气,在他们这张小小的方桌上凝固了。
然而,戴华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甚至没多看那纸袋一眼。
他只是拿起酒瓶,给钱局长空了的杯子重新满上,泡沫细细地溢出来。
“喝酒。”他说。
然后,他才伸出手,拿过那个牛皮纸袋。
他没有打开,没有检查。就那么自然地,随手塞进了自己那个磨得发白的黑色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拌黄瓜,嚼得脆响。
“钱局长。”戴华的目光终于落回他身上,平静得像深潭,“打现在起,这东西,跟你没关系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砸得钱局长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戴华。
“后续,调查组会找你谈话。”戴华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全倒出来。记住,全力配合调查,就是你眼下唯一该做的事,也是你最大的功劳。”
他顿了一下,把一盘刚烤好的肉串推到钱局长面前。
“至于你和家人的安全,我们负责。”
“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戴华的话,没有一句是拍胸脯的保证,却字字砸在钱局长心窝上。
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断了。
钱局长再也撑不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哭声,但那压抑的、仿佛困兽般的抽噎,比嚎啕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颤抖着手,抓起一串肉,胡乱塞进嘴里,也分不清是泪是汗,混着肉汁和调料,囫囵咽了下去。
那味道,又咸又涩,却让他尝到一丝久违的踏实。
张晨和王建国默默看着,心里翻江倒海。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咂摸出组长选这地方的深意。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沉寂中结束。
钱局长那压抑的抽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他机械地吃着,仿佛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执行一道命令。
酒足饭饱,戴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同样起身的王建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建国,你送钱局长去咱们在东城的点。务必亲眼看他进去,安顿好。”
王建国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只一个字:“是。”
戴华又转向钱局长,后者茫然抬头,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
“老钱,”戴华的声音放缓了些,“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天塌不下来。你家人的事,也别操心,天亮之前,我们的人会到位。记住,从现在起,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
钱局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重重点了下头。
王建国没有多余的话,扶着几乎要站不稳的钱局长,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烧烤店门口的夜色里。他们走向巷子深处,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军绿色吉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