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感觉到了。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纯粹的“抹除”。就像写错了字，随手划掉。在那根“手指”前，她的四百年修为，她的神魂，她的存在本身，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她闭上眼睛。
最后时刻，她想起的不是修道的艰辛，不是战斗的惨烈，而是很久以前，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许峰笨手笨脚地给她簪上一支新买的玉簪。他说：“柳月，等我们都成了真仙，就去云海尽头看看，听说那里有永不凋谢的花。”
可惜，看不到了。
阴影之指落下。
但在最后一刻，一道身影挡在了柳月面前。
是钟馗。
这位地府判官燃烧了自己的判官法身，强行突破了虚无领域的压制。他的身躯在黑焰中迅速消散，但双手死死抵住了那根阴影之指。
“走！”钟馗嘶吼，声音已经不成人形，“带她走！我撑不了多久！”
他的法身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每消散一分，阴影之指就前进一寸。这不是对抗，是献祭——用自己存在的消逝，换取短暂的一瞬。
许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扑到柳月身边，用还能动的右腿支撑，想要抱起她。但他自己也已经油尽灯枯，刚抱起柳月就踉跄倒地。
阴影之指突破了钟馗的阻挡。
这位镇守地府千年的判官，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告诉阎君……钟馗……尽忠了。”
话音未落，他的法身彻底消散，化为虚无。
而阴影之指，继续落下。
许峰将柳月护在身下，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作为最后的屏障。他知道这没用，在混沌领主面前，他们的血肉之躯不比纸更坚固。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除此之外，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柳月在他怀里，艰难地抬起手，触碰他的脸。
“下辈子……”她轻声说，“我还做你的道侣……”
阴影之指悬停在他们头顶一寸之处。
混沌领主的精神波动再次席卷全场，这一次，带着一种玩味的冷漠：
“感…人…”
“但…毫…无…意…义…”
“湮…灭…”
手指落下。
许峰闭上眼睛，紧紧抱住柳月。
然而预想中的湮灭没有到来。
一道青色的光，突兀地出现在他们与阴影之指之间。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却稳稳地挡住了那根足以抹除真仙的手指。光中，隐约可见一道虚幻的身影，长发飘舞，衣袂翻飞。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混沌……你的对手……是我……”
许峰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
光中的那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单手抵住了混沌领主的攻击。那身影虚幻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就是这虚幻的存在，挡住了那无可匹敌的一指。
而更让许峰震惊的是，那身影的轮廓……
他认识。
三百年前，他刚入剑道时，曾在宗门禁地的祖师画像前立誓。画中之人，青衫负剑，眉目如剑，正是眼前这道虚幻身影的模样。
青云剑宗，开山祖师——
李青云。
那个本该在千年前就飞升上界，或者早已坐化的传说。
此刻，竟以一道残魂之姿，出现在了这绝境战场。
混沌领主的阴影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它“看”着那道青色身影，精神波动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你…竟…还…残…存…”
李青云的残魂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直接在许峰和柳月心中响起：
“小辈，带她走。去青云山，禁地深处，有我留下的最后手段。快——”
话音未落，他虚幻的身影猛地凝实了一瞬，青色剑光冲天而起，竟暂时逼退了混沌领主的阴影。
但也仅此而已了。
许峰看到，李青云的残魂在那一剑之后，变得更加透明。这位千年前的传奇，真的只剩最后一缕执念了。
没有时间犹豫。
许峰用尽最后的力气，抱起昏迷的柳月，转身就逃。
身后，青色剑光与混沌阴影再次碰撞。
这一次的余波，将百里大地彻底化为虚无。
而在那虚无的中心，李青云残魂最后的叹息，随风消散：
“千年布局……终是……徒劳么……”
许峰没有回头。
他抱着柳月，在崩塌的大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血从口中不断涌出，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那道青色身影用最后的消散，换来的不是胜利。
只是一个喘息的机会。
而混沌领主……
它还在那里。
阴影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深邃。
它的“目光”，越过正在消散的李青云残魂，落在了逃跑的许峰和柳月身上。
精神波动如死神的宣告，回荡在天地之间：
“逃…吧…”
“蝼…蚁…”
“让…湮灭…多…一…点…乐…趣…”
许峰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渗出。
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而绝望，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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