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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波动像溺水者指尖最后的气泡，在深海中向上飘浮，忽明忽灭，却始终不曾破裂。
许峰追随着它，在归墟的黑暗中跋涉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被扭曲了，或许是根本就不存在。他只能以心跳计数，以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周天计时，但这些计量方式本身，也在这片绝地中变得不可靠。
环境正在恶化。
最初的灰蒙天空，此刻已变成浓稠的墨黑，黑得连他筑基期修士的目力都难以穿透十丈。地面上不再是统一的灰烬色，而是出现了诡异的斑驳——有些区域呈现病态的暗红，像凝固的血液；有些则是惨白，如同曝晒多年的骨骼；还有些地方泛着幽绿磷光，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仿佛昆虫甲壳碎裂的声响。
而最危险的，是空间本身开始变得不稳定。
第一道空间裂缝出现时，许峰几乎没能察觉。那只是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安静得如同画布上一道偶然的墨迹。直到他靠近到五步之内，护神甲突然自行激发，甲片表面符文急速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许峰瞬间止步。
下一刻，那道黑线无声地扩张，变成一个直径三尺的漆黑圆洞。圆洞边缘不规则的锯齿状，内部是绝对的虚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物质，连“空”的概念都不存在。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砂砾被卷起，投入黑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许峰全力运转真元，双脚深深陷入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吸力持续了约三息，黑洞缓缓闭合，恢复成那道不起眼的黑线，然后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空间裂缝。寻常的空间裂缝会有狂暴的能量乱流，会有视觉上的扭曲，会有可感知的波动。而刚才那道裂缝，安静、隐秘、致命，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许峰变得更加谨慎。他将神识压缩到身周一丈范围，以近乎自虐的精度扫描每一寸空间。同时，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真元，时刻维持护神甲的半激发状态——甲片表面那层微光虽然暗淡，却能在空间裂缝出现的瞬间提前预警。
代价是真元的加速消耗。
三枚回春丹的药力早已耗尽，他只能依靠功法自行恢复。但在归墟，天地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真元恢复速度慢得令人绝望。许峰能清晰感受到丹田中那个气旋正在缓慢缩小，每运转一个周天，恢复的真元还不及消耗的十分之一。
他不敢停下。
那道波动——柳月的波动——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不是强度增加，而是“质感”的变化。最初只是方向性的指引，现在，他开始能从中感受到某种情绪的残留：焦急、决绝，还有一丝……不舍？
这个发现让许峰的心脏狠狠抽紧。
又一道空间裂缝在他左侧七步处无声展开。这次许峰提前察觉，险之又险地避开。但裂缝闭合时产生的空间震荡还是波及到了他，护神甲表面炸开一团火花，左臂甲片上的那道裂痕，延伸了半分。
许峰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
然后是时间乱流。
最先出现的征兆是感官的错乱。许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他看到自己的左脚同时踩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一步前，当前位置，一步后。耳中听到的声音也出现诡异的叠合：脚步声与三息前的脚步声重叠，呼吸声与十息后的呼吸声混响。
“时空错位……”
许峰咬牙，双手结印，强行稳定心神。这是他从未面对过的威胁——空间裂缝尚可规避，时间乱流却直接作用于他自身的存在。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扯，一部分停留在现在，一部分被抛向过去，还有一部分被拽向未来。
护神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甲片上的古老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形成一层金色的光罩，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光罩表面，时间的乱流显化成可见的波纹，如同石子投入湖面，一圈圈扩散、碰撞、湮灭。
许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护神甲在对抗时间乱流，但消耗的是他的本命精血。他感到生命力正在被抽取，不是缓慢流失，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大口吞噬。
乱流持续了多久？一息？十息？还是一整天？
当一切终于平息，许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护神甲的光芒黯淡下去，甲片表面多了十几道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最严重的是胸口位置，一道裂痕贯穿了三枚符文，那些符文此刻已经彻底暗淡，失去了所有灵性。
许峰抚摸胸甲，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护神甲受损超过三成，防御力至少下降一半。而他的状态更糟——精血亏损，真元不足全盛时期的两成，神识因长时间高强度运转而刺痛欲裂。
但他依然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道波动还在。不仅还在，而且因为时间乱流的影响，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就像浑浊的水突然沉淀，水底的景象一览无余。
许峰看到了波动的源头。
不是柳月本人，也不是她留下的完整法器。而是一个“点”，一个在神识感知中明亮如星辰的点，位于前方大约……他无法判断距离。在归墟，距离感也是扭曲的，那个点可能在三里外，也可能在三百里外。
他挣扎着站起，吞下最后两枚丹药——这是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一枚“燃血丹”，以透支生命力为代价短暂提升真元；一枚“锁魂丹”，强行稳固神魂，防止神识崩溃。
丹药入腹，化作两股狂暴的力量。一股炽热，烧灼经脉；一股冰冷，冻结识海。冰火交加的痛苦让许峰几乎昏厥，但他硬生生扛住了，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燃起两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继续前进。
空间裂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同时出现两道、三道。许峰在裂缝的夹缝中穿行，如同一只在刀锋上跳舞的蝼蚁。护神甲不断发出哀鸣，裂痕越来越多，有些甲片已经开始剥落。
时间乱流又出现了两次。第一次，许峰被抛回了三十息前的位置，不得不重新走过那段险路。第二次更糟——他被加速推向未来，在感知中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期间发生了什么完全空白，回过神来时，护神甲右肩部分已经彻底破碎，露出
鲜血顺着破损的甲片滴落，在灰白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点。许峰没有包扎，只是用真元暂时封住伤口，继续前行。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避开空间裂缝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座山。
不，不是山。是头颅。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头颅残骸，半埋在大地之中，只露出眼眶以上的部分。眼眶是两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漆黑深洞，鼻梁是高耸的山脊，额骨是倾斜的峭壁。头颅的材质并非骨骼，而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蚀孔，边缘泛着黯淡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