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许峰抬手,身后十二道身影瞬间伏低,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这是在地府生存的第一法则——在这片被侵占的土地上,任何暴露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前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移动。
不是游魂。
游魂不会那样移动——它们的动作应该是飘忽的、无序的、被本能驱使的。但眼前这东西的动作带着某种规律,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搜寻什么。
许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鬼差?
不。鬼差的步伐他太熟悉了——那是数百年刻进骨子里的记忆。眼前这东西的步伐虽然也在模仿,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披着人皮的外行在强行扮演内行。
“是傀儡。”
柳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被操控的鬼差尸体。”
许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在阴影中缓慢移动的身影,看着它身上残破的鬼差服饰,看着它空洞眼眶中跳动的那一点浑浊光芒。
又一块碎片。
又一个曾经活着、曾经守卫地府的兄弟,死后被挖出来,被操控着巡逻曾经守护的土地。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但没有动。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需要确认更多情报。需要找到那些还活着的人。需要知道这片废墟上,究竟还剩下什么。
那道傀儡渐渐远去,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许峰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它的气息彻底消失,才再次起身。
“走。”
他们没有走大路。
许峰带着众人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绕开所有可能有傀儡巡逻的路线,朝着记忆中那个方位缓慢前进。十殿阎罗的第十殿——那是整个地府最偏僻的角落,也是最容易被遗忘的地方。
如果还有人能活下来。
如果还有人能守住最后的据点。
只能是那里。
一路上,他们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破碎的判官笔,被踩烂的生死簿残页,散落一地的官帽和腰牌。那些曾经代表着地府威严的物品,此刻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泥泞中,任由阴气腐蚀。
柳月弯腰,从碎石间捡起半页残破的纸。
那是一页生死簿的残片,上面还有几行模糊的字迹——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出生,某人死亡。那些本该决定凡人一生命运的文字,此刻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被什么东西撕碎,不知道散落在何处。
她盯着那页残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它小心地叠好,收入怀中。
许峰看见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柳月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继续走。
第十殿的方位越来越近,周围的环境也变得越来越荒凉。这里原本就是地府最偏僻的所在,专门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此刻更是破败得不成样子,连那些残破的建筑都已经塌陷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石柱孤零零地立着。
许峰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释放到最大。
周围有游魂的气息——那些已经被混沌侵蚀、快要消散的可怜存在。有傀儡的气息——那些被操控的尸体在远处机械地巡逻。还有一些更微弱的东西,像是虫豸,像是爬行动物,像是地府原本就存在的那些低等生灵。
但没有人。
没有活人。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难道判断错了?
“许峰。”
柳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那边。”
她指向不远处一座倒塌的建筑。那建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剩下半堵歪斜的墙和一堆碎石。但就在那堆碎石下方,许峰看见了——
一块石头。
一块普通的、灰黑色的石头。
但它摆放的位置不对。
那块石头压在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上,而且稍微突出了一点,形成一个不自然的倾斜角度。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只会以为是建筑倒塌时随意落下的碎石。
但许峰看到它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暗号。
是当年他和旧部约定的暗号。
在无法直接联络的情况下,用这种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石头的倾斜方向,代表安全的方位;石头压住的深度,代表等待的时间。
他快步上前,蹲在那堆碎石前。
石头倾斜的方向指向西北——那是第十殿更深处,一片完全荒废的区域。而石头压住的深度……
许峰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块石头。
压得很紧。
说明放这块石头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久到不得不将这暗号设置得更加隐蔽,以免被那些傀儡发现。
他们还活着。
许峰站起身,眼底终于有了温度。
“西北方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变化:“跟我来。”
他们穿过那片完全荒废的区域,绕过几座倒塌的建筑,最后来到一处看似什么都没有的空地。这里连废墟都算不上,只是一片平坦的、长满枯萎彼岸花的荒地。
但许峰没有停。
他径直走到荒地中央,在那片枯萎的彼岸花中蹲下身,伸手按在某一株花根部的地面上。
冰冷。
但冰冷之下,有极其微弱的震动。
那是地府特有的阴石才能传递的震动——如果有人在更深的地方敲击,就会通过岩层传递到这里,形成只有真正熟悉地府的人才能察觉的信号。
许峰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地面上,用同样的频率轻轻敲击。
一下。
三下。
五下。
停顿。
两下。
那是他当年亲自设定的接头暗号。知道的人,只有当年跟随他最久的那些旧部。
敲击停止。
周围一片寂静。
柳月握紧手,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然后——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非常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就在许峰身前三尺处,一块看似普通的地面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侧身进入。
但就在那洞口出现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里面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接扑向许峰——
然后,那黑影在距离许峰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那是一道修长的身影,穿着黑色的官袍,脸色苍白如纸,舌头长长地伸在外面,几乎垂到胸口。他的眼眶深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正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着。
“王……”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长长的舌头在颤抖,那苍白的手在颤抖,那整个人都在颤抖。
黑无常。
地府勾魂使者的统领,跟随许峰数百年的老部下。
他就那样站在许峰面前,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盯着这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王!!”
那一声嘶吼,像是积蓄了无数年的情绪终于决堤。黑无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哭声。
但那颤抖,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
许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弯下腰,将手按在黑无常的肩上。
那只手很用力。
用力到黑无常的颤抖渐渐平息,用力到那道蜷缩的身影终于缓缓直起腰,用力到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起来。”
许峰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黑无常听得出来。
那平静之下,是和他一样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是……是!”
黑无常挣扎着站起来,那长长的舌头在嘴角抖动,眼眶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洞口里又涌出几道身影。
一道白色的,同样苍白的脸,同样长长的舌头,但眼眶里的光芒比黑无常更亮。白无常几乎是冲出来的,在看到许峰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眼眶里的泪光却是真实的。
“王……您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黑无常更嘶哑,像是嗓子早就被什么东西撕裂过。但他就是笑着,笑得浑身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