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曦,许忆春推开雕花窗棂时,就见院中两道身影早已对峙而立——
沈时岸一袭玄色劲装,手持朱笔在宣纸上疾书,眉宇间凝着肃杀之气;周叶戎则着月白儒衫,指尖掐算着什么,额角已渗出细汗。
两人之间的石案上堆满卷宗,皆是许缘华准备的难题。
“春儿醒了?”许缘华坐在紫藤花架下,手执青瓷茶盏冲他招手,“来,刚蒸好的桂花糕。”
许忆春披着外袍溜达过去,顺手从爹爹碟中摸了块点心。
酥软的糕体入口即化,他满足地眯起眼,晃着腿看那两人较劲——
“《盐铁论》中之法第三策是什么?”许缘华突然发问。
周叶戎猛地抬头:“当是……是……”
“均输平准,调有余补不足。”沈时岸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地接道,“《食货志》第四卷有详述。”
许缘华赞许地点头,转而看向周叶戎:“《九章算术》勾股章第十六题?”
“邑方二百步,各中开门——”周叶戎急声应答,却在最后一步卡壳。
“出东门十五步有木。”沈时岸冷笑补全,“答案是一百零五步,要演算过程么?”
许忆春噗嗤笑出声,被爹爹塞了块蜜饯堵嘴。
日头渐高,考题愈发刁钻。
从边关布防到漕运改制,甚至还有西域香料鉴别——沈时岸对答如流,周叶戎则脸色发青。
“最后一题。”许缘华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锦囊,“猜猜春儿昨日佩的什么香?”
周叶戎僵在原地。
这算什么考题?!
沈时岸却胸有成竹地提笔:「雪中春信,混了三分桃露」
——正是许忆春素日最爱的熏香配方。
“殿下胜。”许缘华抚掌轻笑,转头对周叶戎和蔼道,“周世子把《水经注》抄三遍吧,明日检查。”
沈时岸迫不及待地奔向许忆春,将人打横抱起转了个圈。
周叶戎盯着他们交叠的身影,突然抓起《水经注》狠狠砸向地面——
“啪!”
书册在距地三寸时被一股巧劲托住。
许缘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温柔拾起书卷:“火气太大伤肝。”亲手塞回他怀中,“加抄《黄帝内经》养性篇,不谢。”
夕阳西下时,沈时岸正给许忆春喂葡萄,忽见周叶戎摇摇晃晃抱着半人高的典籍经过,眼下乌青浓重。
许忆春有些不忍:“爹爹是不是太……”
“放心。”沈时岸咬住他指尖的葡萄,含糊道,“王叔心里有数。”
果然,次日清晨——
周叶戎的桌案上多了碗安神汤,底下压着张字条:「不要太过劳累,不行就回去吧」
落款画了只龇牙的小狐狸,笔触活脱脱就是许忆春的手笔。
本意是委婉的劝人不要往前凑,哪来回哪出,结果某人误会的彻底。
周叶戎盯着字条,突然低笑出声。
这对父子……
他仰头灌下苦药,眼底却燃起更炽热的战意。
晨光穿过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叶戎执笔的手微微发颤,最后一划落下时,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水经注》卷三十七,沅水出牂牁且兰县,东至镡城县为沅水——”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过郡二,行一千二百里!”
满院寂静。
许缘华眉梢微挑,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全对。”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沈时岸,“太子殿下,看来今日是周世子略胜一筹。”
沈时岸手中的狼毫笔断成两截。
他死死盯着周叶戎那张得意忘形的脸,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躁——自小到大,他何曾在许忆春的事情上输给过旁人?
“忆春!”周叶戎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廊下,“这次我赢啦!”
许忆春正捧着本闲书翻看,闻言抬眸。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立即回应周叶戎,而是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沈时岸。
太子殿下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
那双平日里凌厉的凤眸此刻竟透出几分委屈,活像只被抢了猎物的大猫。
许忆春忽然合上书册,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出去逛逛吧。”
“好!都听你的!”周叶戎眼睛亮得惊人,迫不及待地伸手想扶他起身。
许忆春却不着痕迹地避开,自顾自整理衣摆。
他故意走得很慢,经过沈时岸身边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紧握的拳头——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