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帝京的喧嚣沉入墨色。
唯城西相府深处,一方倚山而筑、遍植修竹的幽静院落,还亮着一豆昏黄灯火。
月华惨淡,穿过稀疏枯黄的竹影,在青石小径与茅檐草舍上投下斑驳冷光,更添萧索。
竹舍轩窗半启,夜风穿林,带起枯叶败枝的窸窣碎响,如同迟暮老人的叹息。
轩内,灯火如豆,光线昏暗。
夏妙书蜷缩在临窗的竹榻上,裹着一件月白棉袍。
曾经如云的青丝,如今大半灰白干枯,仅用一支素银簪草草挽起,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蜡黄松弛的颊边。
她手中捧着一卷早已翻烂的旧书,目光却空洞地穿透半开的轩窗,望着庭院中那片在寒风中瑟缩的枯竹。
五十载光阴,未曾饶过这位昔日的相府明珠。
眼窝深陷,鱼尾纹如同刀刻般深重,曾经清亮如水的眸子如今浑浊不堪,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与深入骨髓的寂寥。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指尖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轩内格外清晰。
她在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再见一次姬无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如同无法驱散的阴霾。
尽管她深知自己如今这副苍老不堪的模样,实在不愿意被他目睹,但内心深处的渴望却愈发强烈,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然而,夏妙书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无法实现的奢望。
她曾亲自前往相国府打听消息,得到了二小姐的回复。
三公子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究竟在哪里?
夏妙书茫然无知,但她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地方一定遥不可及,是她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彼岸。
就在夏妙书沉浸在无尽的哀伤与绝望中时……
忽然,她的眼前闪过一道身影,那道身影如此熟悉,仿佛是从她记忆深处走出来的那般……
“哐当——”
手中的旧书和一旁小几上盛着半碗冷药的粗陶碗,被她慌乱的动作同时带翻。
书卷散落一地,药碗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浓黑的药汁溅了她一身,在月白的棉袍上晕开一片污秽的狼藉。
她浑然不顾!
浑浊的老眼死死瞪大,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窝中凸出来。
枯瘦如柴的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筛糠般剧烈颤抖。
所有的沉寂,所有的暮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她像一个被从坟墓中强行拽出的幽灵,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
她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半开的轩窗。
“三...三公子?!”
一声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锈铁般的尖叫,带着无法言喻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间凄厉回**,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
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棂,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
她拼命探出身子,浑浊的泪眼死死盯向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竹影凋零,月华惨淡。
但他依旧英俊潇洒,只是看起来比曾经更冷漠、深邃。
“是……是你吗?!”
夏妙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沫,充满了巨大的狂喜与灭顶的自卑。
泪水如同浑浊的溪流,汹涌地冲出干涩的眼眶,在她蜡黄松弛的脸上冲出几道污浊的痕迹。
她死死抓着窗棂,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巨大的喜悦让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翻窗而出,扑向那魂牵梦绕的身影。
然而,下一瞬,冰冷的现实如同淬毒的冰水,狠狠浇透了她的灵魂。
镜子里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怎配与他见面!?
夏妙书此刻的心境与桃枝当时完全是一模一样。
她无比开心与兴奋,但同时不想让姬无妄看到自己这副苍老的样子。
希望自己永远是他记忆中,那个美貌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