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极。只有铜炉中那滴蜡泪,“啪”地一声落下。
柳闲回头看着景帝,一字一顿:
“三皇兄——从小就打我,骂我,压我。他手下的人往我茶里下药,我躲不开,被毒得口吐白沫。我那时不过十一岁。我去向父皇禀报,您只说:‘兄弟之间,玩闹罢了。’”
“后来我十四岁,在冷宫屋檐摔断了腿,一连三日无人问津。是个看门太监心软,扛着我去了太医院。可我从未怪过父皇。因为我知道,您有的是儿子,我只是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他话未高声,甚至带了点平静得过分的疲意。像是说一段别人的旧事。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景帝心头一震。“我不信人。也不信命。从我知道这世上没人会保护我开始,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想活命,得靠自己。”
“你们让我活得像条狗,那我就当着你们的面,活成一条狼。我不求这太子之位,可你们若不给我——我只能自己拿。这不是为了荣耀,也不是为了将来登基。是因为,我要保我自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我的王妃。我不想她哪天被人欺进门来,我却无能为力。我护不了我娘,但她,我要护住。”
说完这段,柳闲忽然咳了两声,手指压着唇,咳得很轻,像是不愿叫人听见。
景帝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起身。“你病还没好?”
柳闲摇头。“老毛病,伤久了,气不顺。”
景帝盯着他看了一阵,眼神晦暗难辨。
良久,他忽而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唏嘘。
“你和你娘,一个样。她也从不求。可偏偏,她求的事,全都成了。”
柳闲低头,不语。
景帝重新坐回御案,挥了挥手。“下去吧。你既是太子,就该知道,你已经站在风口浪尖。”
“这一次,你赢得太轻松,反倒让我更怕。因为你从不靠人情,不靠血脉——你靠的,是你自己。这种人,一旦有了心思,是最可怕的。”
柳闲起身,俯身一礼。“父皇放心。我只护身,不争命。我活得久,但不贪活。”
说罢,他缓步退下。走出乾清宫时,天光透白。雪停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苍穹,呼出一口热气。段晨早已候在阶下,低声:“殿下,殿中可还顺利?”
柳闲没有回话,只将手背在身后。“备马吧。明日一早,我要去楚将军府一趟。”
段晨低声领命,匆匆离去。
柳闲却未立刻走下台阶,而是站在乾清宫前,静静地望着雪后的天光。
日头破云而出,光线淡金,洒在宫墙檐角,落在他身上的那层乌裘上,泛着几分寒光。身后殿门轻响。
福喜小步奔出,气息微喘,脸色发白。“太子殿下,急报。”
柳闲侧过头,眼神没什么波动,只伸出手。
福喜躬身双手奉上那封急报,低声道:“是西岭郡传来的,今冬大雪封山,灾情严重。”
“已有数千百姓冻毙于野——尸横村口,孩童皆亡。”
柳闲垂眸拆信。薄薄一纸,却沉如千钧。
他未作声,只将信件看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天光忽然被乌云遮住。
福喜声音发颤:“圣上……尚未得知。太极殿刚散朝,宫门还未锁,若殿下先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