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从高高的气窗里挤进来。
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群迷路的幽灵,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飞舞。
万籁俱寂。
只有角落里,老旧水管偶尔滴下一滴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这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敲在刘四那根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的神经上,像是一记记重锤。
他整个人都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刚才从窗户上摔下来,屁股墩得生疼。
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在原地趴了好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这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一双小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地睁大,试图适应这里的环境。
车间中央,那个巨大的黑影,就是他的目标。
他必须快点。
那个姓叶的,神神叨叨的。
谁知道他那个什么狗屁“扫描”,是不是真的。
夜长梦多。
他蹑手蹑脚,一步一步地朝着测试台摸了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一丁点声响。
十几米的距离,他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的手摸到了测试台冰冷的钢铁边缘。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从自己那宽大的工服口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把小号的、专门用来拧精密螺丝的螺丝刀,
还有一根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崭新的化油器主油针。
这是他从另一台报废的拖拉机上拆下来的,
完好无损。
只要把那根动了手脚的换下来,再把罪证毁掉,
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到时候,那个姓叶的就算真是神仙下凡,也别想找出任何问题!
他的手抖得厉害,
就像是得了帕金森晚期。
那根小小的油针,他试了好几次,才从油纸里完整地取出来,捏在指尖。
太紧张了。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借着那微弱的月光,找到了化油器的位置。
他的另一只手举着螺丝刀,颤颤巍巍地对准了化油器顶端那颗最小的螺丝。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化油器冰冷的金属外壳。
就在这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在寂静的车间里猛地炸开!
不是枪声,
是电闸合上的声音!
下一秒,
车间顶上那十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瞬间全部大亮!
整个车间在一刹那变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灯光像是一万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刘四的眼睛里。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眩目的白。
他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一只手捏着那根崭新的油针,
另一只手高高地举着那把小号的螺丝刀。
那样子滑稽可笑,
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像一个被聚光灯打中的小丑,所有的阴暗和龌龊都在这片光明之下暴露无遗。
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灯光开关的方向悠悠地飘了过来:
“哟,挺勤快啊。”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