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调查组那辆沾满了尘土的军绿色吉普车,在整个农机厂几百号工人夹道欢迎的注视下,像一艘即将进行检阅的战舰,缓缓的,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驶入了红星农机厂的大门。
赵兴邦、王建国、孙志高三个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们带着厂里所有的技术骨干,在办公楼前排成了一列整齐的队伍。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即将走进高考考场的学生,既紧张,又严肃,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悲壮。
“吱嘎——”
车门打开。
周毅第一个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先是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略显破旧的厂房,又扫过面前这群神情紧张的迎接队伍。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镜片后面透出的眼神,已经让现场的温度,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屑。
紧接着,刘工、王教授那些“打假天团”的成员们,也陆续下了车。
他们一个个都背着手,挺着肚子,神情倨傲。他们打量着这个在报告里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地方,那表情,就像是走进了一个乡下土财主的院子,看什么都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鄙夷。
苏晴月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她一出现,就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年轻男工人的目光。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蓝色工装,但那朴素的工装,穿在她身上,却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腰间一根简单的皮带,将她那不堪一握的纤腰束缚得恰到好处,更衬得胸前曲线饱满挺拔。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东张西望。一下车,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厂房布局、设备状况,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一丝不苟,专业到了极点。
在这群人身后,叶昭也被硬拉了过来。
他实在是太显眼了。
在一群或是西装革履、或是穿着整齐工装的人群里,他的打扮,简直就是一股惊世骇俗的泥石流。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都快看不出原来颜色了的旧T恤,领口都松松垮垮的。下半身,是一条宽大的沙滩大裤衩,上面还印着几个褪了色的椰子树。最点睛之笔的,是他脚上那双趿拉着的人字拖。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强烈怨气。他就那么懒洋洋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聊,还随手从旁边的花坛里揪了一根草根,叼在嘴里。
他时不时地打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他用一种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群从省城来的“大人物”。
周毅的目光,何其锐利。
他几乎是立刻就越过了前面那些点头哈腰的县领导,精准地锁定到了这个画风格格不入的“异类”身上。
他的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伸出手指,指着人群最后面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用一种质问的口气,冷冷地问旁边的赵兴邦:“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厂里的临时工吗?”
赵兴邦的脸,瞬间就僵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能怎么说?
说这是我们从外面请来的大神?是咱们项目的总设计师?是那份报告里所有奇迹的缔造者?
他怕他说完,周毅能当场就叫车回头,直接给他们定一个“藐视上级、弄虚作假”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