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求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不要把孩子丢到海里,行不行?”
一个带着哭腔和浓重鼻音的哀求声,将陈东从混沌中唤醒。
他费劲的撑开粘合在一起的眼皮,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发现自己正坐在屋里的椅子上,浑身散发着廉价白酒的刺鼻气味。
目光聚焦处,是倚靠在**、脸色苍白如纸的妻子苏婉。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恳求。
苏婉……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陈东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记得很清楚,苏婉在四十岁那年就因为积劳成疾去世了。而他自己,也在五十六岁时查出肺癌晚期,孤零零的死在了医院冰冷的病**。
难道是梦?
他下意识的起身,推开房门,踉跄着走到院子里。
破旧的篱笆院墙,院外高耸的椰子树,不远处,年轻的父亲正默默的抽着旱烟,同样年轻的大哥蹲在他身旁,嘴里也叼着一根烟卷。
这景象太真实了,陈东简直难以置信。
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过去!
“东子!你还愣着干什么!想好了没有?”母亲粗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赶紧让你媳妇把那赔钱货交出来!多一张嘴吃饭,你想让咱们家都去喝西北风吗!直接丢海里喂鱼,一了百了!”
母亲这番冰冷无情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东前世记忆的闸门。
他记起来了,现在应该是八四年,他二十八岁,他的第五个女儿才刚刚出生。
前世的今天,当他得知苏婉又生下一个女儿,他胸中的希望彻底破灭,转为滔天的怒火。他冲出家门,灌下大半瓶劣质白酒,醉醺醺的回来,嘴里嚷嚷着要把这个新生的“赔钱货”丢进海里。
他真的这么做了。
在酒精的刺激下,他从苏婉怀里抢过孩子,大步走向海边。
然而,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至极的苏婉,竟拖着流血的身体跟了过来。
在冰冷的海风中,她用尽全身力气对他说:“陈东,我们离婚吧。五个孩子都给我,我一个人养,你再重新找一个能给你生儿子的。”
当时的他,听到“离婚”二字,只感到一阵轻松。
他对那四个已经出生的女儿,本来就一直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苏婉这话一出,他只觉得甩掉五个拖油瓶,自己就能重新开始了,一定能生个儿子。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
八十年代的渔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没有儿子,就意味着在村里抬不起头。
过去的几年,因为家里的女儿越来越多,他将抬不起头的屈辱和没有儿子的怨气,尽数发泄在妻子和女儿们的身上,轻则辱骂,重则拳脚相加,更是沉迷于酗酒和赌博,将一个家折腾得不像样子。
他至今都记得,当女儿们得知要跟母亲离开时,那一张张瘦弱的小脸上,先是迷茫,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只有他在她刚出生时还认真疼过的大女儿陈招娣,看了他一眼。
可是,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冰冷刺骨的恨意,仿佛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苏婉是城里来的知青,漂亮又有文化。
离婚时,她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只带走了五个女儿。
后来,陈东断断续续的听说,苏婉的日子过的无比艰难。
为了养活五个孩子,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
但一个女人带着五个孩子,谈何容易?
最终,她只能忍痛将刚出生的老五送给了一户条件好的人家。
即便如此,常年的劳累还是拖垮了她的身体,年仅四十便撒手人寰。
母亲死后,女儿们的命运更是凄惨。
大女儿陈招娣,为了让妹妹们能过得好一点,早早嫁人。
可她嫁的男人,竟和他一样是个重男轻女的混蛋。
在生下两个女儿后,她在又遭到了和童年一样的虐待,最终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她捅死了自己的丈夫,随后服毒自尽。
二女儿和三女儿,因为童年的阴影,对男人和婚姻充满了恐惧,她们进了工厂,一辈子相互扶持,终身未嫁。
四女儿,有着惊人的绘画天赋,被母亲和姐姐们托举着上了学。
但她因为从小被他打骂而变的性格怯懦,在学校里受尽欺凌,最终不堪重负,从教学楼上一跃而下,结束了年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