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竟然是她!
那一晚在夜西镇,夜色浓稠如汁,哗哗的雨声激在万千树叶草木之上,无比清新。她跟了他很久很久,他其实早就察觉,只是想看一看她究竟意欲为何,毕竟能突破重重边防线,她不简单!
他还依稀记得。雨中的女子姿态娉婷,浅色的披风将她全身上下都罩得严严实实,不见容貌,独有一缕长发顺着帽沿的缝隙间探出。
那双手,素美如玉,拨弄着一袭黑白相间的琵琶,音符和着潇潇雨声,如珠玉般坠了满地,原是致命的美丽。
他还记得,九江边。
她只身依依坐在江畔,弹着琵琶。
琴音滚滚,杀机四起,激得江潮怒卷,浪,一阵高过一阵。琵琶激出的幽冷寒光,好似无数利箭直直插入江心之中。滔滔九江都在琴声之中摇动着。大地,都仿佛在颤抖。亦是阻隔了他强渡九江的船只。
是她,竟然是她!
只可惜,天籁魔音。
原来,第一次在夜西镇相遇时,她那时便想要取他的性命。
心中有酸楚和剧痛翻叠交错着,仿佛被撕开的伤口被人撒上盐,痛得钻心。原来,她从一开始便要自己的性命。
眼前有迷蒙的白雾翻滚,英挺的眉宇间有风云急速掠过,晦暗的夜色下,他的面孔渐渐模糊。
凤炎见状,靠的更近一些,淡淡刺激他道:“哦,对了,据我的消息,她最近似是在东都城郊出现过。东都城内的防范甚严,难以进入,但若是去边郊小村走上一走,也未尝办不到。”
“哦,还有。听闻已故的静王轩辕无尘,是她的师兄。”凤炎又补充道,他轻轻掸了掸衣袖,将那一身粉色的落花扫去。喉中突然涌上一阵麻痒,他忍不住轻咳一阵。略略抬起的袖子,恰到好处地掩去他拭去唇角血迹的动作。
凤绝抬头,疑问道:“皇兄,这些事,你是如何知晓的?还有,你的面色为何有些差,好似听你咳了好几回了,可要紧?”
凤炎摆摆手,“不碍事。只是春日,这些花粉,我有些过敏罢了。我自有消息的来源渠道,你就不用替我操这份心了。”勉强笑了一笑,他又道:“近日,我要去前阵助皇上攻打东都。皇上的意思是,希望你能一起去。”
此刻,寥寥月儿爬上树梢,将那淡雅的光泽尽数落在凤炎身上,晚风拂起他衣阙黯淡的袖摆,他的手,那样苍白,细薄得几乎能透出微蓝细弱的血脉。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该说的,他都说了。
至于该做的事,还差一桩……
转身,他在夜色弥漫中缓缓离去。
东都城郊刘家村。
江书婉纵马疾驰着,山野间的花朵,枝叶旖旎,舒展自然。天地间无限自在,连偶尔吹过的风,都是甘甜而恣意的舒心气味。
隐隐有喧哗声在山间盘回,偶尔还有嘹亮的山歌响起。当马儿转过一弯,前方显露出来的竟是一处幽静的小村落,还有一处凉茶铺子,搁在这村落门口,接待往来旅途歇息的人们,瞧着极是热闹。
奔了一路,她不免觉得有些累了,便放慢了马速,在铺子前停了下来。
有小二忙上来牵马,他抬头一见江书婉的容貌,不免深深蹙眉,有些不情不愿道:“这位姑娘,今日客多,不如姑娘去别处喝茶罢。”
江书婉浅浅一笑,指了指最里边的一处空位,凝声道:“那不是空座位么?怎么,你有生意还不愿意做?给我来碗茶,再弄些点心便是。”说着,她拍了拍腰侧的钱袋,瑟瑟响着,以显示自己有银子。接着便大刺刺地进了凉茶铺子中,坐了下来。
身侧,时不时地瞟来鄙夷的目光。
江书婉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疙疙瘩瘩的脸,心中不屑,都是些以貌取人的庸俗之人,她不过就是将自己装扮的丑了些,脸上多弄了些麻子疙瘩之类,至于这样么?!
不一会,小二已是将茶水点心上齐。
江书婉随便吃了点,便幽幽想起了自己的心事。这黑阙还真是的,说走就走,留下她一人在山顶小屋中。让她等他回来,可这一等,却是一月之久。也不知他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去报,哎……
这不,等不到他,她只得自己下山寻找了。
起初下山的时候,她美丽的容貌多少引来些路人的侧目。想不到她现在扮成如此丑样,亦是惹这么多人侧目。她哀叹一声,出个门还当真是麻烦。
想着想着,她的视线落在了对面不远处的一名男子身上。看他的衣料,应当是出身上等。只是他的面容僵硬,看起来总有些不自然,像是贴了层面皮般。心中不禁怀疑,这人难道也是像她这般乔装打扮过了?最怪异的便是,如此春天,又不热,那人手中竟然还拿了把扇子,正轻轻摇晃着。
再细瞧那扇子,玉骨绢帛,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碧落”二字。
碧落扇?!也不知是何意。
江书婉翻一翻白眼,轻轻一晒。天,当真有人这般无聊,附庸风雅,不是夏天还扇什么扇子。
自然,这样翻白眼的细小动作亦是落入对面那名男子的眼中。
凤翔不由自主地将扇子抬高,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唇边勾起的一抹笑意。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