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宸国永庆二年。
凤秦国万和八年。
七月三十,夏末。
夜里独寝,燥热的天气令清幽辗转反侧。重重心事挂在心间,她终于起身,穿上软底鞋子,轻轻走到营帐外。
月华透过或繁或疏的树叶,被筛成碎碎的明光,寥落地照在她身上。夜半萧瑟的风,带着远处的花香灌满她轻薄的寝衣,生产后近半个月的休养,她身子已然恢复如初,不再臃肿。唯一疲惫的,只有她的心。
此时,风吹散了她的长发,和着远远不知名的虫鸣,轻柔拂过她日渐尖削的脸庞。悲从心生,她突然无措地痛哭起来。纵使是痛哭,也被她极力压抑成一缕轻微的呜咽,散在夜风里。
自从那晚滴血认亲之后,因着点穴并不能封住武功内力很久,为了防止她逃脱,是以凤绝遣军医将孩子抱入他自己的营帐中日夜看着,以牛乳喂养。而她,只有每每傍晚时,军医来替她诊脉时,才能听得一两句与孩子有关的话,亦无非是吃的好、睡的香、平安之类。
半个月多来,她因着还在坐月子中,随军撤退赶路的时候虽有乘坐舒适的马车,可因着马车行程最慢,骑兵在前,而她总是落在最后,十几天来她见到自己的孩子,总共不过三次而已。
虽是如此,她并无不安心的感觉。
相反,小溪在凤绝的营帐中,她反而十分欣慰宽心。也好,如果他们父女日后注定无缘,注定不能相认,若是此时能多相聚一会儿,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他也许不会知道,曾经有一次,当时旁边一个人也没有,她远远地在隐蔽处瞧见他正坐在河边,怀中抱着小溪喂牛乳。虽然当时他背着身,墨黑的长发松松垂落着,看不清脸上表情,可她依旧能感受到他的手势是那样的温柔。她明白的,他即便恨透了她,也不会忍心伤害她,更何况那是她的孩子。他一直是那样的,从来都是。彼时的河水碧波清澈,柔缓**漾间似有无数个太阳的小影子,让人觉得心都随之灿烂起来。
撤军的旅途并不算漫长,不过短短几日而已。
可她有时甚至希望,时间可以从此停驻。因为,她是多么希望小溪能和自己的父亲永远守在一起。天伦之乐,她早已不敢奢望。她只求,这样的日子,多一日算一日。
即便见不到他,可毕竟他总在自己身周。她实在不舍,不舍从今以后都要离开他。
深深吸一口润泽的空气,她的思绪缓缓拉回。
今晚月如钩,月光柔和挥洒着,她轻轻俯身,折下脚边一叶青草,宽边薄刃,有着清洌的香味。执起,她轻轻凑于唇边,缓缓吹奏起来。自小,她颇通音律,即便是青草,在她唇边亦能成曲。只是此刻,她心事重重,未成曲调,已是乱了心绪。一曲《相思》,停滞在了指边,凄凉的音色在宽广的天地间徘徊。
心爱之人,近在身边,可陪着他长相厮守的人却永不是她了。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还是对她此前迟迟不肯承认自己心意的讽刺?相思不得相守,她此生只能看着别的女子正大光明地站在他的身边。
屏息静气,许久,她复又执起青绿色的叶片在唇边吹了起来,渐渐曲中的愁绪浩茫如潮水般涌去,心如披霜被雪,十指微颤,曲随人心的忧伤,皆是好景不长在、此身无处寄的悲凉。戚戚绵绵,终,连树梢鸟儿都要掩耳不忍听闻,展翅飞离……
***
七月三十一,晚上。
凤绝的亲兵已是从紫苑城外撤军回到东都城外,而隋国公的卫队已然先行一步被皇贵妃召回东都城中。
原定,凤绝应该在次日,即是八月初一入城。
然,此刻。
他置身军帐之中,手中一张薄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泛黄,也不知是纸随风轻颤,还是手拿之人没有握稳,只见那一张信笺正如蝶翼微颤。
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字,“别去”。
看起来,写此密信给他之人,必定不愿让他知晓自己是谁,所以才用左手书写。
别去……
是指,让他不要回东都么?
即便是左手书写,也难掩清秀的笔锋,会是谁呢?会是她么?
……
***
东宸国永庆二年。
凤秦国万和八年。
八月初。
凤绝率十余万亲兵,原地驻扎在东都城外,不再前行。
而城中,江书婉已是令原隋国公旧部把持每一处城门,甚至连皇宫锦卫也在她一手控制之下。
凤翔则是被困夜都,若不是东宸国手中所持的夜都军事图有误,只怕他早已全线溃败。靖国公依然隔岸观虎斗,坐守北方四郡却按兵不动,迟迟不表明自己的态度。无奈之下,他只得苦苦撑住,所幸的是,夜都之中资源丰富,能经得起长时间的耗战。
凤秦国的兵力,主要分为五个部分。燕行云独自一人镇守风宿一带边境,本就不易,如今还要与东宸国军队与原紫竹境内鬼峡处对峙,更是无法抽身。靖国公原是老狐狸,虽然他女儿此时已然贵为王妃,可毕竟还没有诞下世子,为防止将来有变数,他自然不会轻易出兵相助。凤翔平乱夜都的时候,带走一部分皇宫锦卫。如今剩下的皇宫锦卫与原隋国公旧部,都在江书婉的控制之下。
唯一的希望,便是左贤王凤绝的亲兵。
江书婉令隋国公旧部把守各处城门,控制皇宫,又将文武百官的性命捏在手中。
其意,昭然若揭。
朝中,明眼人都静观其变,眼下政局突然混乱,若是皇上在夜都有个万一,还不是太子即位么?而皇贵妃手中又握有重兵,再者,日后太子即位,因着年幼,还不是皇贵妃垂帘听政?是以朝臣谁敢正面与她作对交锋?岂不是自寻死路?识时务者为俊杰,朝臣纷纷静观其变。唯一正直不阿的国相左兼,如今又重病在床,听闻已是病入膏肓,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不过是等死罢了。
此般危急的情况之下。
凤绝只得将兵力驻扎在东都城外,按兵不动。江书婉如此做法,等于将他的人马牢牢困住。他不敢挥兵北上相助凤翔,因为只要他一走,也许江书婉便会有所动作,与轩辕无邪联手占据东都,届时凤秦国所有的要政官员,都成为了俘虏,他不敢冒这个险。
敌不动则我不动!
很明显,江书婉此刻也正在观望,观望着夜都之战,凤翔究竟能不能熬过。
而凤绝亦是只能苦苦等着,带兵围着东都,耗着。
不过,他坚信,凤翔历经百战,必定能渡过难关。
……
***
时间如流水匆匆,炎炎夏日很快便过去了,凉了暑热,红了枫叶,转瞬便是秋中时分。
一直驻扎在东都城外的山谷之中,不经意间,才发现身周的重重绿叶,此刻已是变得红黄相交,层层叠叠,美的眩目。
而洛云惜则是在这样美丽的初秋顺利诞下一名男孩。孩子的名字始终未起,因着凤绝推脱入世祖宗牒的名字需要凤翔亲提。而凤翔身陷夜都,无法抽身。于是这起名的事,便这样耽搁了下来。洛云惜虽心有不满,却无处可说,只得暂时忍了这口气。
这日,清幽望着高远的天际,怔怔出神。
天的那端,有大雁成群南飞,远处东都城中青砖城墙高起的四方天空蓝澄澄的如一块碧玉,没有一丝云彩,似乎永远是那样明净。她微微一笑,心境寂寥而安静。这样的天气,多么像她尚在天清谷中那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的她,懵懂无知,整日围在师伯师父身周,何曾知晓世间疾苦。那时的她,满怀着大义下山,可最终……却是路越走越迷茫……
秋日的暖阳,似一朵芙蕖盛开在身上,金灿美丽。转首间,她微眯了眼,却见洛云惜正立在不远处,目光凉凉地觑着自己。她骤然明白,今晚洛云惜定是有话要同她说。这么久了,她知道洛云惜担心中间会生变故,迟迟不给她解药。而此番洛云惜已是顺利生产,也该到了给自己解药的时候了。她眼看着,凤绝的脸色日渐变差,偶尔甚至还能听到几声轻咳,
她明白,洛云惜应当也知道,凤绝所中的毒,不能再等了。
而自己,也是时候离开了。
果然,近晚的时候。洛云惜差使一名随军小厮给清幽送了一封信。信中内容很简单,相约子时在落云山系青峰之颠见面。
因着心中焦灼,清幽早早便登上青峰等候。她从未觉得时间是这般难熬,短短几个时辰,她仿佛等了几个世纪那般久。
反复来回踱步,眼看着上弦月一点一点升起来,冰凉的月光仿佛在地上盛开了无数朵冰花,又一点一点西移。她焦灼地等待着,看着月光缓缓爬过自己的肌肤,一寸又一寸。
许久,“簌簌”声轻响,踩踏落地的声音轻巧盈盈,清幽心知是洛云惜来了,心一下子跳的厉害起来。可转身的时候,她已是一脸平静,只是淡淡笑着,“你来了,还真是守时,分毫不差。”
洛云惜如今已是坐满月子,身子全然恢复。今晚她穿了一袭浅红色广陵衫,满绣鸳鸯石榴图案,外罩一件孔雀璎珞披肩,那开屏孔雀有婉转温顺之态,好似要活过来一般。而面色红润的她,此刻就跟这孔雀似的,美艳而骄傲。
这样的荣光娇艳青春,红润如轻霞,刹那间对照出清幽的焦灼和憔悴。
洛云惜冷觑她一眼,轻哼一声,挑了秀眉,也不接话。
清幽近前一步,直入话题,“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反悔罢。凤绝他所中的冥水之毒日日侵蚀筋脉,再没有时间可等了。烦劳你快点将解药给我。”
洛云惜低首,她轻轻抚着自己葱长的指尖,缓缓道:“解药我自然带来了。只是不知你要如何给他服下呢?他可不是一般的人,如何能轻易近身?万一他起疑了怎么办?万一他查清楚了真相,那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我自有办法,这个你无需操心,绝不会暴露你。你只需将解药给我即可。”清幽皱眉,催促道。她自然知道凤绝不会轻易服下这来路不明的解药,事后必定会追根究底。所以,她心中亦是仔细思量过,想好了对策。
“那不行,你若是没有万全之策,我可不敢轻易将解药交给你。要知道,冥水之毒无解,珍贵的解药只有这半枚而已。”洛云惜步步靠近清幽,悄然在她耳畔轻笑道:“我可是想和他双宿双飞,天长地久呢。你有什么打算,我必须问清楚。”
清幽僵了一僵,闻言面色渐渐苍白,菱唇微动,她终开口道:“要让他不疑心,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洛云惜退后一步,冷冷望着清幽道。其实,她也一直没有想出什么好的法子,可以骗过凤绝服下这半粒解药,又不被疑心。若是掺在饮食当中,必定会被他察觉,其他的,好似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法子。她倒想知道清幽究竟能有什么办法瞒天过海。
心中顿然有丝丝抽痛的感觉,清幽一手紧紧捂上自己的心口,她狠狠闭一闭眸道:“要想他不怀疑,除非我先对他下毒。你应该知道,我的师父是毒娘子,而我擅长毒物。我们天清谷中有一种至尊的毒药,名唤‘雪花’,无色无味。我可以假借自己想带着孩子逃脱,潜入他的营帐之中,进而对他下毒,事后假装计败不成被捉当场。我交出‘雪花’解药的时候,就可以顺带将此半枚解药给他一同服下。而他,半点也不会想到其中曲折的原委。”语毕之时,她双拳已是握紧,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已然没有疼痛的感觉,唯有麻木。
纵然心中再不愿意,她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伤害他。她已然不是第一次向他下毒了,犹记得上次在东都刑场之上,为了脱身,不被他擒住,她也曾向他下过毒。只是上次的毒,毒性较浅,即便没有解药,宫中御医也能用药清毒。而这次她为了能做足了戏,为了戏能做的真,她必须用‘雪花’之毒来伤害他。
洛云惜听罢,愣了好久,旋即才放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过于振奋,如鬼魅狂啸般响彻山顶,直震得树枝沙沙作响。笑声止时,她瞧着清幽的双眸多了几抹嘲笑,字字如刚刃般戳入清幽的心中,冷毒道:“白清幽,你当真是一条毒蛇!这么阴毒的办法你也想得出来。难怪从前凤绝被你骗得团团转,失了东都,还差点丧命。当时若不是我救了昏倒在雪地中的他,只怕他早就被你害死了。就是这样的你,也配得到他的爱?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清幽面上有片刻的难堪,她强忍住心底的酸涩,只缓缓道:“好了,洛云惜。我的方法已然告诉你。你如今可以放心地将解药交给我了吧。”
洛云惜自袖中取出半枚解药,正准备交给清幽,可手伸出一半,又突然缩了回来,似是不甚放心,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我总觉得还有不对劲的地方,看的出来,即便是你这次又背叛了他,他虽然当时撂下狠话,可也并没有打算狠狠折磨你。如今夜都动乱,东都又僵持着,他手上有你和孩子这么大的筹码却迟迟不找轩辕无邪谈判。你说,他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清幽咬唇,心跳亦是跟着凌乱起来。其实此事她也觉得奇怪,滴血认亲那日时,凤绝分明说了要拿自己和孩子做筹码,跟轩辕无邪谈判。可为何至今迟迟没有动静?
心中虽是这般想,可她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故作思考了番,道:“也许是时机未到罢。如今江书婉按兵不动,敌不动则我不动,也许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以获取更大的利益也有可能。”
洛云惜听罢,点了点头,觉着有一分道理。其实她并不是很懂这些军政大事,她也并不关心,她只是担心会不会凤绝察觉了什么。如今听清幽这么一说,她才放下心来。她的计划天衣无缝,不可能有什么疏漏。
莲步轻移,洛云惜在清幽身边兜转了一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方才将解药交至她手中。
清幽接过解药时,只觉手中沉淀淀的,仿佛装载了千金重要之物般,竟是颤抖得不能自己。她牺牲了这么多,亲子不能相认,违心承认自己再次背叛了他,如此多、如此沉痛的代价才换得这枚珍贵的解药。如今捧在手中,尚有一分不真实感。
她颤颤地、轻轻地、仔细地抚摸着那解药的半圆轮廓,一点一点,一分一分,直至最终确定那是真实存在的,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才沉沉落地。眼眶陡然一热,想哭的冲动再无法遏制,终是泪洒两行。若是能救得他的性命,不论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再值得不过了。
洛云惜冷眼瞧着清幽的脸,一时青,一时红,一时激动,一时颤颤。她轻嗤一声,连连摇头道:“就你这般姿色,顶多算得上清丽。论武功,女子要那么高强的武功能作何用?论心智坚定,我瞧你也是平平。我真想不通,他为什么喜欢你?我究竟有哪一点比不上你?我想,这不过是上天作弄,若是让我先遇见他,想必他一定会爱上我的。白清幽,你说对不对?”
正值入秋时,此刻山顶风强劲,卷着洛云惜字字嘲讽的语句重重刮过清幽的面颊。
一地漆黑树影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好似一丛一丛水墨花枝在清幽脚下开得漫天盈地。她只低首瞧着,默默不回答。
其实,在自己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凤绝没有爱上自己呢。洛云惜不会知道,其实自己是希望凤绝将来会爱上她的。因为自己从来都是给他带来痛苦,还有夹在两国间难做的纠结。自己根本就给不了他幸福。而他们,原本才是合适的一对,无论是相貌,还是身世。若是凤绝深爱着洛云惜,甚至洛云惜的父亲靖国公,此刻都会倾力相助,已解东都、夜都燃眉之围,而不会袖手旁观。而凤秦国,也不会遭遇有史以来如此大的危机。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是否自己就是凤绝此生躲不过的劫难,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带来噩运。
是她,害了他。而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去保全他,不惜一切代价。
洛云惜却并不让步,面上难掩得意之色,她咄咄逼人道:“怎么,你回答不出来?还是你自己也觉得不如我?在我面前自惭形遂?你不就是运气比我好些,先遇上他。若是他先遇上我,必定不会选你,对吧?”
清幽蹙眉,不想再与她纠缠这样的问题。正待开口,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传来,“你很想知道答案?这个问题,何不亲自问我?”
清幽与洛云惜同时一怔,睁大双眸,闻声望去。
那一张英俊深刻的俊颜再是熟悉不过,令清幽心头顿时狂跳起来,脸上一阵冷,一阵热,恍然交替着,只不自觉怔怔瞧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怎会突然来了?又来了有多久?她竟然没有丝毫察觉,那她与洛云惜的对话,他岂不是全都听到了?
洛云惜神情陡变,渐渐变青,慌乱之下,菱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说不出一个字来。
月光如银倾洒,映得凤绝神色益发冷峻起来,一双明澈的眼底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带着隐怒,正突突地跳着。
他望向洛云惜绝美的面庞,轻轻摇头,呼吸间都带着清冷而漫长的意味,字字清晰道:“花再美,也不过只开一季,终归要谢去。以花比作容貌,原也不过是转瞬即逝。更何况,牡丹独艳,梅花清冽,各有所长。我又怎会是以貌取人,如此肤浅?洛云惜,你听清楚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生在皇室,美貌女子我何尝少见?你也不是最出挑的。所以,即便是我先遇见你,也不会爱上你。我爱的人,从来只有她,也只会是她,再没有别人。”语毕,他的视线柔和地停留在清幽身上,不舍移去半分。
夜色落寞低垂,风吹过,崖顶有野花的清馨缓缓送来。
此番诚挚的话,令清幽眼眶瞬间湿润,他墨黑的衣袍此刻被月光勾勒出淡青色的光晕,朦胧的,此刻像是做了一半就被惊醒的梦。她好想,好想沉醉在这梦中,不再醒来。
清风流连,吹起他鬓角的碎发盈动若飞。她好想,好想伸手去替他将额前垂落的乌发顺着耳后,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心中凄然一笑,她,还有那个资格么?旋即涩然抽回,她只将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住手中那珍贵的半粒解药。还好,他出现的时候,解药已然在她手中。若是洛云惜不肯拿出来,此刻凤绝又突然现身,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云惜眼看着情意潺潺流转于他们之间,她恨得几乎要呕血,脑中急涨,似要迸开一般,大声吼道:“为什么?她究竟有什么好?还不是和她师兄暧昧不清,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凤绝目光始终停在清幽身上,并不移开,只道:“血浓于水,当我抱起小溪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们的女儿。”
此时此刻,他们相隔得并不算近,月色也不甚明亮,甚至有夜间薄雾缠绵缭绕。隔着这重重迷蒙,清幽并不能瞧得清楚他的神色,究竟有多么温柔。可那语中用情如斯……来不及克制掩饰……眼泪已经滚滚落了下来……
“王爷,你可别忘了。当时你与那孩子的血并不能相容的……事实就在眼前,难道王爷睁眼瞎了不是。”洛云惜冷笑着,语中竟是嘲讽之意。
凤绝转首,看向她的眸光添了一分惋惜,又是轻轻摇头道,“在你提出要滴血认亲的时候,我便已经怀疑了。无风不起浪,你缘何要参与此事?这其中必定有文章!所以,我仔细留意了你当时手腕间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也许你觉得那是天衣无缝的,可你忘了一件事,为了掩饰的极好,你必定要做的十分隐秘。而你衣裳的袖口,不甚沾了少许水。你也没有注意,事后那碗水,我让军医端走了,更加确定了你在里面掺了令血液凝固不相容的天合粉。是这么一回事,我说的没错罢!”
洛云惜踉跄后退一步,指甲狠狠刺入掌间,发出“咯”一声脆响,竟是生生折断了几根。面容瞬间惨白如纸,她极力辨道:“即便这样又如何,红焰舞亲眼瞧见她曾与她的师兄苟且,更何况她从前喜欢的人还是轩辕无邪,她终究是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贱人。不值得你这样倾力付出!凤绝,你别想否认这一切,你们从前所有的事,我都想办法了解清楚了。我知晓你曾经给她下过**,又将她送走,所以她不可能是清白的。”
他淡淡笑着,声音宛若清风吹拂,“洛云惜,你虽喜欢我,可那也许只是一种占有性的喜欢,你并不了解我。我既然爱她,便不会介意这些。当初我是给她下了**,一心想将她推离身边,一心想保全她。若她与轩辕无尘真有什么,那也是我的责任,又岂会今日反倒怪罪于她?”
洛云惜森森冷笑,“要不你重新验过一回,也许孩子的父亲是谁,我看白清幽她自己都弄不清楚。毕竟那段时间,她不止和你一人在一起。”她的神情,明显略过不屑。本来她因着自己失了清白,总觉得低人一等,可想不到白清幽并不纯洁,那自己也没有什么输逊于她了。
清幽刚欲开口,凤绝却以眼神制止。
他含了一缕温柔的笑,望着清幽,缓缓道:“不必了,我相信她。还有,洛云惜你有所不知,萧楚这段时间曾经回来过一回。小溪身量虽小,却是足月而生。这孩子,是我在纳你为侧妃之前便有了。是……”
柔和的目光,再一次投向清幽。他们彼此眸中,皆是升腾起昔日美好的幻境,桃花纷纷落下,漫天漫地,是那样美。那一处山洞,那打破他们之间冷滞的美丽幻觉,令他们彼此相拥**,后来更是有了这么一个小生命。如今想来,心中只余甜蜜的感觉。
他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枚青银色的暗器。
清寒月光徐徐耀下,清晰地映照出这是一枚菱形状飞镖,通体都刻着缠枝的花纹,菱形中间则是一弯新月的镂空,此时正散发出阵阵幽冷的银光。
清幽骤然一惊,旋即低呼道:“冷月梨花镖,师兄他……回来了么……”
凤绝轻叹一声,她这样隐忍的性子,恐怕此生都是这样了。即便心中有再多的委屈,再多的无奈,再多的苦痛,也不会同他说清楚,只会自己默默咽下,独自承受。
清冽的声音在山间回响,他解释道:“静王他并没有回来,只是前段时间托人以此镖为凭带了书信给我。你们之间的清清白白,原委巨细,轩辕无尘已然都告诉我了。所以……”
泪水莹润满眶,终再也承载不住,纷纷坠落,点点好似那晨曦的露珠,提前洒落草丛间,点缀着夜色。清幽哽咽道:“绝,当初为了不让轩辕无邪起疑,加害我们的孩子。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用了草药,隐瞒了孩子的月份。让轩辕无邪误以为这孩子是皇家血脉。不然,他不会轻易放过,也许小溪……没法平安出生……师兄他,只是顾念我……”心内感动着,师兄他恐怕知晓了自己平安生产,害怕自己受委屈、受怀疑,这才书信同凤绝说清楚原委。
“我明白的,我知道你定有苦衷。”他温和说着,转眸看向洛云惜时却多了几分凉意,字字如平地生惊雷,冷道:“倒是你,你的戏也演得够久了。假装失忆,真以为我半点都不曾察觉么?我陪着你一起演,不过是想等你自己完全暴露,不过是想知晓为何清幽会受制于你,不过是想知晓你还有什么别的目的!而且……我找到了一个人,也不知你会不会想见一见他。”
洛云惜死死咬唇,心中突如其来有着不好的预感,颤颤问道:“是谁?”
“祁奕!你孩子的亲生父亲。刚才就在你离开营寨之后,我让他们父子团聚了,想必此刻他一定很开心罢。你的遭遇,还有当年他与轩辕无邪以及皇甫昭共同设下的阴谋,你假死的内情,如今我已是清清楚楚。他们不过是想借着你的‘死’,离间靖国公与我凤秦皇室,通过这样一场阴谋,祁奕可以得到你,而他们则能达成野心,令凤秦国后院起火,四分五裂。你不过是,被人假手罢了……”他正一正声,瞧着洛云惜的眼神益发严肃,“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不管祁奕他曾经做错了什么,我能感觉到他是深深爱着你的,爱的那样强烈。姻缘自有天定,你该好好珍惜才是。”
“呵,谁稀罕他的情意!谁要你多事!我才不屑见他。”洛云惜的神色似被风雪冰冻,有凄清的寒意,她心知凤绝已然知晓了一切,反而没有了顾忌,如豁出去般大声吼道:“可我从没爱过他,是他一直痴心妄想罢了。当年我费尽全力救你,因着不愿见你负重伤离去,辛苦劝阻。可你呢?却无情地打晕了我。若不是那时我昏厥过去,没了知觉,又怎会被他有机可趁,失了清白?我会有今日,都是你害的!你害的!你理当补偿我的,不是么?我原以为你是真心纳我为侧妃,我也曾想和白清幽好好共事一夫,我根本不想争什么,只要你偶尔垂怜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可到头来呢,我得到了什么?你不过是将我当作替代品!你叫我‘惜惜’的时候,可有半分真心?还是透过我再唤着旁人?当你送我象牙发簪的时候?可是出自真意,还是只为了气她?!你不过是想借我忘掉她罢了!这些便罢了,最令我失望的是,你甚至在以为我‘死’后,非但未曾想过替我讨回公道,还想杀了祁奕灭口,只为保护那个贱女人。你让我如何能不恨?!怎能不恨?!”她愈说愈激动,紧紧握住双拳,颤抖得不能自已。
她,从不曾拥有过他的爱,甚至是怜惜都没有分毫。
她这样恨,不觉狠狠咬住了下唇,咬出血来,才能迫住心口汹涌的无助与痛恨。
突然,洛云惜骤然大笑起来,笑声响彻青峰每一个角落。抬眸间,眸中满是锐利的光芒,她冷冷道:“不过,凤绝,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想必方才我们的对话你也已经听清楚了。即便我的谋划被你拆穿了又如何?你只知我用冥水解药威胁清幽,可我想,其中具体的缘由你可能还并不明确。是吧?”
凤绝转过脸,望着清幽负在身后的双手,知晓她手中的是解药,他淡淡道:“我的确知道自己中了冥水之毒,萧楚已经为我诊断。”转眸,他又望了洛云惜一眼,“我想那日在洞穴之中下毒的人一定是你。你用解药要挟清幽,先是让我以为她又背叛了我,后来又提议滴血认亲,要她否认孩子是我的,不就是为了让我们之间彻底决裂,让我不再爱她,可是这样的?”
清幽此时终于开口,她接过话道:“绝,白莲教隐藏圣教邪徒之事我真的不知情,我想金玲玲也定是被人蒙蔽了。而当初那张夜都军事图,我虽然拿走了,可并没有交给轩辕无邪……也许是……”
语未必,凤绝已是上前,轻轻以一指止住她即将说出来的话,望着她的目光温暖而坚定,“我信你,你什么都不用解释。”
清幽颊边的泪水从未停止过流淌,无尽的秋风扑到她的脸上,似也晒不干她的清泪成双,她颤声道:“绝,我曾经欺骗过你,甚至差点要了你的命。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这么相信我?”
他轻柔握住她的手,一双深潭双眸,仿佛藏了无数流光美好,温暖之意直抵她的心田。拉过她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腰间,那里是她亲手为他缝制的腰带,他动容道:“我只信我的心,只信我所感受到的真情。从前你因着放不下家国仇恨,因着以为我害死你师兄,想要报复于我,那不是你的错。你若对我完全无情,那刀锋再偏一寸,我早就没命了,今日又如何能站在这里?”
亲昵之状,旁若无人,他细细吻着她的手指,“惜惜,真的谢谢你。那晚你大声的表白,让我知晓我一直深爱的人,原也是那样爱着我的。此生,能得如此,我还有何遗憾?”
清幽抽回一手,捂住菱唇,却无法掩住那啜泣之声,她颤抖着,将解药交至他的手中,话语中益发凄凉,字字用情道:“我爱你。我是那样深爱着你,所以我不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失去武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所以,无论如何,请你服下这解药好么,只要你好好的,我此生别无所求……至于其他的,你不要再细问了……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她的话,在泣不成声中止住,再也说不下去。
洛云惜冷毒地望着他们此刻的缱绻情深,唇边含着一缕明艳笑意,只是那样闲闲拨弄着自己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她适时地打断他们的互诉衷肠,嘲笑道:“你们说够了没有,若是没有说够请继续说,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我这人,有此雅量,就让你们最后一次好好互诉。”
顿了顿,她挑眉,望着凤绝颀长俊朗的身姿,有片刻的失神,旋即恬静微笑道:“我想,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即便我设下重重陷阱令你们反目,可我想着,总有不保险的时候。好在我留了一手,关于这一点,想必王爷你还不清楚罢。”
缓缓近前一步,她玉腕勾上凤绝的手肘,虽是被他生冷推开,可她面上并无半点尴尬之色,只是轻笑出声。那笑容,仿若她从前在靖国公府中的天真与婉顺,“王爷,你何必急着推开妾身呢?我们,日后可是要交颈而眠,同床共枕一辈子的。你可要好好习惯我们之间的亲密才行。”
<!--PAGE 10-->凤绝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她刻意放缓语速,像是正凌迟着垂死之人的神经一般,“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当初,因着苍天有眼,天魔黑蝶收我为徒,又将绝大部分内力传输给我。我体质至阴至寒,最适合练辟寒功了,所以,我进步得很快。你想不到吧,如今我再也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洛云惜了。黑蝶受了很重的内伤,她用圣药不断提升自己的内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将冥水和解药都交给了我,还告诉了我圣教总坛的事,报复曾经负心的男人,她自己不能做到的事,当时全数寄托在我的身上了。正因为这样,我有幸在圣教总坛洞穴之中伏击你们。本来,我是想让你们两个同时中毒,再让你们尝尝只有一粒解药,必须有一个人死去的滋味。可是,白清幽命大,侥幸逃过一劫,还真是可惜了。王爷,不知你瞧清楚了没,如今你手中的解药只有半粒。而另外半粒已是融入我的骨血之中,这就是我留了后手,你修炼的内力至阳,你若是想要彻底解去身上的冥水之毒,除非每七日和体质至阴我欢好一次,而我的身子,则会一点一点将那阴寒之气吸除,如此这般才能救得你。怎样?曾经在雪山之中,我救了你。如今,你的命,还要靠我来维续,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她笑的益发妖娆艳丽,身子浑然柔弱无骨,再次伏向他英挺的身侧。
她相信,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所以,他不可能拒绝自己。
虽然她没有如愿令他们彼此反目,甚至还被他当场戳穿,心中颇有遗憾。可无论如何,自己终究是最大的最后的赢家,不是么?
夜风更盛,也许是衣衫太薄,清幽纤弱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她勉强一笑道,“绝,她说的没错。其实,洛云惜是个好姑娘,而我们真的不适合,如今联盟又瓦解……”
“惜惜!”他出声打断她的话。
微微抬起眼眸,他望向天上一弯眉月斜挂树梢。此时风吹得他身旁的花枝树叶乱颤,远远望去月亮也仿佛挂得不稳,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他的心,亦是有着片刻的颤动。
如此怔怔,似是满含着不舍。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
垂眸之时,他的神色已然回复深水般的平静。
轻轻举起一手,微微用力。
修长五指间,有细碎的粉末,仿若流沙般缓缓自掌心溢出,旋即消散在无尽的夜风之中。点点随风散去,化作乌有。
清幽第一个反应过来,满心满肺都塞满了恐惧,她凄厉大喊,“不要!”旋即扑身草地上,她拼命地摸索着,翻找着。可是,粉末归于尘土,覆水泼洒地面,又要如何寻找……终……她颤抖得十指紧紧抓住小草,颓然失力,跌坐在地。
<!--PAGE 11-->洛云惜亦是愣在当场,娇美的面容被惊愕吞覆,整个人似被冻凝了一般,僵在那里。她似是不能相信,两只眼睛在艳丽的面孔上暴突而出,愈睁愈大。
他竟然,亲手毁了那解药,那唯一的解药,那救命的解药。
要知道,黑蝶曾告诉过她,地狱之花,双生雌花为毒,雄花为解药。天下之大,再也不会有了,那他……
话,堵在喉间,洛云惜一时发不出声来,片刻后才勉强道,“你……你……”可舌头与牙齿都在打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凤绝面无惧色,唯有平静。此刻,他整个人熠熠如明珠生辉,在暗夜里散出一种温润夺目的光彩来。
上前一步,他将清幽自地上拉起,近至自己怀中,薄唇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之上,轻轻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