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连绵的群山吞噬。
红星谷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窗外是钢铁厂的轰鸣与火光，窗内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晚坐在王俊彦的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上，一杯热茶正冒着袅袅的白烟，如同两人之间无声的博弈。
一下午的所见所闻，还在林晚的脑海中翻腾。
那些山民狂热崇拜的眼神。
那些夜校里渴求知识的脸庞。
那些工厂里高效运转的机器。
这一切，都汇聚成对面那个男人的身影，让他变得无比的清晰，又无比的神秘。
他不是一个土匪头子，不是一个投机商人。
他是一个建设者，一个用超前理念，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硬生生开辟出一个独立王国的缔造者。
“王同志，我承认我之前对你的了解非常片面。”
林晚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多了几分平等的郑重。
“黑风山在你手里，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点，我代表省工农委，向你表示肯定和感谢。”
她的话说得很漂亮，先扬后抑。
王俊彦只是微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他在等。
等对方真正亮出底牌。
“但是。”林晚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的模式，是不可复制的，也是不稳定的。它过度依赖你个人的威望。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黑风山会怎么样？它会立刻分崩离析。”
“更重要的是，你的存在，已经形成了一个游离于国家体系之外的独立王国。这对新生的政权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将你纳入国家体系，进行规范化的管理，是必然的趋势，也是唯一的出路。”
她盯着王俊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公私合营的方针，不会改变。这是原则问题。”
王俊彦终于放下了茶杯。
“林主任，我同意你的后半句话。”
他出人意料的回答，让林晚都愣了一下。
“黑风山确实需要纳入国家体系，我王俊彦也从没想过要占山为王，跟国家对着干。”
他坦然地说道：“我只是一个想带着乡亲们过点好日子的普通人。如果国家能让大家过得更好，我双手拥护。”
林晚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但是。”王俊彦的但是虽迟但到：“纳入体系，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公私合营这种最低效，最愚蠢的方式呢？”
“愚蠢？”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就是愚蠢。”
王俊彦毫不客气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你们派来的干部，懂炼钢还是懂开矿？他们知道怎么把一群目不识丁的山民，变成合格的产业工人吗？”
“他们来了，除了指手画脚，念文件，开大会，还会干什么？到时候，外行领导内行，人浮于事，效率低下。不出半年，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就会被他们败坏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合作，这是谋杀。”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林晚所代表的那个体系。
林晚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无法反驳。
因为王俊彦说的，是事实。
新政权不缺革命热情，但奇缺真正的技术人才和管理人才。
“那你想怎么样？”林晚沉声问道。
“很简单。”
王俊彦停下脚步，伸出三根手指。
“合作可以，但要按我的规矩来。”
“第一，成立黑风山特区。省里给政策，给名分，承认我对特区内部所有事务——人事、生产、财政、安保的绝对领导权。”
林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合作，这是要求册封！
“第二，我不要你们一分钱，也不要你们一个干部。我每年，会以税收的形式，向省里上缴一定配额的钢铁、药品和粮食。具体数额，我们可以谈。但除了这些，黑风山所有的产出，都归特区自己所有，用于再发展。”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他这是要用一笔固定的岁贡，来换取事实上的独立。
“第三。”王俊彦看着她，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条：“你们要向我全面开放市场和资源渠道。我需要的优质煤炭、矿石、技术设备，省里要以国家计划内的价格，优先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