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在没有球化剂的年代,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不可能,不代表没有办法。
“汉斯,文博,我们的思路,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王俊彦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让铸铁变得更钢,但我们为什么不让它变得更铁呢?”
“更铁?”汉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对。”王俊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追求高硬度,高强度,所以不断加碳。但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韧性!”
“把高炉里的铁水,引出来一部分,在浇筑前,想办法在铁水里吹入氧气,进行脱碳处理,把含碳量降到一个极低的水平。”
“我们不造高碳铸铁,我们造熟铁,或者说是接近钢的低碳铁!”
“然后,我们再用这种韧性极好的低碳铁,和我们之前的高碳铸-铁,进行复合铸造!”
王俊彦拿起粉笔,在地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铁轨的截面图。
“铁轨的踏面,直接接触车轮,需要极高的硬度和耐磨性,我们用高碳铸铁!”
“铁轨的轨腰和轨底,主要承受拉力和弯矩,需要极好的韧性,我们用脱碳后的低碳铁!”
“用一个模具,进行两次浇筑。先浇筑轨腰和轨底,在它半凝固的时候,再浇筑踏面。利用不同材质的收缩率差异,让它们在冷却后,像鹰爪一样,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根,既有骨头又有肉的铁轨!”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王俊彦这个异想天开,却又充满了工程学美感的构想,彻底震撼了。
复合铸造!
用两种完全不同属性的金属,铸造出一个整体!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这简直是艺术!
克劳斯,那个一向高傲的发电专家,也闻讯赶了过来。他听完翻译的解释,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图纸,许久,才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两个字。
“疯子。”
但他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比汉斯更加狂热的火焰。
因为他知道,这个疯子,可能真的能创造奇迹。
“立刻进行实验!”王俊彦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直接下令。
“文博,你负责高碳铁配方。汉斯,你负责低碳铁的脱碳工艺。克劳斯先生,复合浇筑的模具和流程,就拜托你了!”
“我们没有时间了,一个月,我必须看到第一根合格的复合铸造铁轨!”
技术团队,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的巨人,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狂热,再次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而此时,王俊彦的办公室里,林晚正收拾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真的决定了?一个人去省城?”王俊彦看着她,有些不放心。
“嗯。”林晚点了点头,将一份份文件,仔细地放进公文包。
“铁路计划,就是个无底洞。光靠我们自己,资金撑不过三个月。周书记给了我们牌子,给了我们政策,但钱还得我们自己去要。”
“我去省城,不光是去找李专员。我要去敲省里每一个部门的大门。财政厅,建设厅,工业厅。”
她的眼神,闪烁着一种王俊彦从未见过的锐利。
“我要让他们知道,支援黑风山,不是给我们钱,是给他们自己投资。我们每修一寸铁路,他们未来的税收,就能多一分。”
“你放心,在外面我是管委会的林副主任。他们不敢不见我,更不敢不听我说。”
她拉上公文包,对着王俊彦,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你在家负责开天辟地。”
“我在外负责为你搬山填海。”
说完,她转身,没有丝毫的留恋,走向了那辆即将带她前往另一个战场的吉普车。
王俊彦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这只风筝,飞得越高,牵着线的人,就要用越大的力气。
而林晚,已经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变成了那个最用力的牵线人。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和那片名为攀钢城的空白。
他的身后,是热火朝天的车间。
他的远方,是正在崇山峻岭中跋涉的兄弟。
他的面前,是即将踏上没有硝烟的战场的战友。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