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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同他前来的,是中科院计算所的一位领导。这位领导显然对戴维斯教授极为尊重,一路上都在向陈功和林秋介绍戴维斯教授在学术界的崇高地位。
“戴维斯教授是《计算机体系结构:一种量化研究方法》的作者之一,这本书,可以说是我们这个领域的‘圣经’。”领导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仰。
周毅和几个年轻研究员一听,顿时肃然起敬。这本书他们几乎人手一本,里面的许多思想,都对他们的设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见到“活的”作者,他们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陈功和雷天君热情地接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在宽敞的会议室里,林秋亲自担任主讲,用流利的英语,向戴维斯教授介绍了“龙芯一号”的整体架构和各项性能指标。
戴维斯教授一直微笑着,不时地点头,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礼貌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当林秋讲到,为了兼顾性能和设计周期,他们采用了“自动化流程”与“手工优化标准单元库”相结合的混合设计方法时,戴维斯教授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一下。
“林先生,你的意思是,”戴维斯教授开口了,他的英语清晰而标准,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你们在设计流程中,并没有完全贯彻‘Top-down’(自顶向下)的方法学?你们的EDA工具,无法自动综合出满足性能要求的所有单元吗?”
“是的,教授。”林秋坦诚地回答,“在我们现有的0.8微米工艺和EDA工具水平下,纯粹的自动化综合,无法完全发掘出工艺的潜力。所以在一些关键路径上,比如ALU的超前进位链,我们采用了经过手工优化的、结构化的设计,并将其封装为标准单元。”
戴维斯教授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很‘实用主义’的做法。但是,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妥协吗?一种对自动化工具能力不足的妥协。从长远来看,这种‘混合模式’会严重影响设计的可移植性和可维护性。如果你们下一代产品,要迁移到0.5微米,甚至更先进的工艺上,这些手工优化的‘黑盒子’,可能就成了最大的障碍。你们必须重新进行一次同样繁琐的优化工作。”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这个混合模式最脆弱的地方。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刚才还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工程师们,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戴维斯教授接着讲到了“时钟门控”。当他听说,龙芯团队为了实现安全的门控,定义了一套严格的“时序协议”,并且需要逻辑设计师手动去遵守时,他脸上的惊讶,已经不再掩饰。
“我的天,”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你们这是在用人的‘纪律性’,去弥补工具的‘智能化’不足。在现代的IC设计流程中,这些工作,都应该由工具自动完成。我们的EDA工具,可以自动插入时钟门控单元,并自动检查和保证时序的正确性。设计师应该专注于更高层次的架构创新,而不是把精力耗费在这些皮秒级的细节上。你们这样做,是在让设计师倒退回‘晶体管级工匠’的角色。”
“晶体管级工匠”这个词,让老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虽然听不太懂英语,但从戴维斯教授的语气和周围人的表情变化中,他能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否定。
周毅也感到一阵不舒服。他们引以为傲的、千辛万苦才摸索出来的创新方法,在这位国际权威的眼中,竟然成了“落后”和“倒退”的代名词。这是一种巨大的认知冲击。
陪同的计算所领导,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打圆场:“教授,我们……我们的EDA产业,毕竟起步比较晚,工具链还不是很完善……”
“不,这不完全是工具的问题。”戴维斯教授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林秋,“这是一个设计哲学的问题。是选择相信‘系统和流程’,还是选择相信‘人和经验’。历史已经证明,只有前者,才能支撑起数千万门,乃至数亿门晶体管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设计。你们现在这条路,或许能解决眼前百万门级芯片的问题,但它没有未来。”
“它没有未来。”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刚诞生的喜悦,被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所取代。他们费尽心力打造的“龙芯模式”,难道真的只是一个走不远的“土方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秋身上。
面对这位世界级权威的全面否定,这位年轻的总设计师,会如何回应?是承认差距,还是奋起辩护?
林秋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戴维斯教授,然后,他笑了。
“教授,您说得对。”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纯粹的设计方法学角度,我们的方法,确实充满了妥协,甚至有些‘原始’。它不是最先进的,也不是最优雅的。”林秋坦然承认,“但是,它是在我们现有的条件下,唯一可行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们没有最先进的EDA工具,没有最成熟的工艺库。但我们有这个。”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我们有经验丰富、对物理极限了如指掌的工程师。我们还有这个。”他又指向自己的胸口,“我们有一群渴望成功、愿意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去学习、去改变、去协作的年轻人。”
“我们的设计哲学,不是‘系统’和‘人’的对立。而是如何让不完美的系统,和不完美的人,结合起来,去完成一个超越他们各自能力极限的目标。您说的‘自动化’,是终极目标,我们也在全力追赶。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