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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部里的指示,我们必须执行。”陈功定了调子,“我这就去安排车票和介绍信。林总,这次汇报,你主讲。老雷,你负责后勤和联络。我们三个,再加上……马总工。”
当林秋找到老马,说明情况时,老马的反应和他们预想的差不多。他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电路图,听到要去北京汇报,头都没抬。
“我不去。”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就是个画图的,嘴笨,去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你们去就行了,把咱们的测试报告带上,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老马,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部里点名要你去。”陈功在一旁劝道。
“点我名干什么?”老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费解,“我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去北京,我能干啥?再说,这边‘经验模型化’刚开了个头,周毅那帮小子一堆问题等着我呢,我走了,这边的事谁管?”
他表现出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北京,那个遥远而巨大的政治中心,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他习惯了和晶体管、和信号线打交道,不习惯和人,尤其是和那些说官话的大人物打交道。
“马总工,”林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平静地问,“您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您跟我说,您这套手艺,怕是要失传了?”
老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做的‘经验模型化’,就是为了不让它失传。但要让上面的人真正理解这件事的价值,光靠我和陈厂长,是不够的。”林秋的目光诚恳而锐利,“他们能看懂性能报告,能看懂市场分析,但他们看不懂您在优化那条关键路径时,为什么要把一个晶体管的宽度,增加15%,而不是10%。他们不明白,这5%的差距背后,是几十年的功力。”
“周毅他们正在学习您的‘技艺’,而我们去北京,是要捍卫您这门‘技艺’的尊严。我们需要您亲自去,不是去汇报,而是去‘镇场子’。当他们对我们的方法提出质疑的时候,您就坐在那里,您本人,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老马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墨迹。林秋的话,没有一句恭维,却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镇场子”,这个词,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责任和豪情。他不是去被参观的展品,而是去守卫阵地的老兵。
“……行吧。”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我可先说好,我不会说话,到时候你们说,我听着。”
“您只要坐在那儿就行。”林秋说。
去北京的火车是绿皮车,咣当咣当,要走上一天一夜。四个人买的是卧铺,一个小小的隔间,刚好把他们四个塞进去。
上了车,雷天君的本性就暴露无遗。他从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烧鸡、花生米,还有一瓶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白酒。
“来来来,长路漫漫,无心睡眠,咱们先走一个!”他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充满了整个隔间。
陈功皱着眉:“注意影响,这还在车上呢。”
“影响啥?这叫提前庆祝!等到了北京,说不定就得天天开会,哪有这工夫?”雷天君不由分说,给每个人都倒上了。
老马摆了摆手,只要了一杯茶。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神情有些恍惚。雷天君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起来,缠着老马,非要他讲讲“光辉岁月”。
“老马,说真的,你跟我们透个底。你是不是给哪个大人物修过收音机?还是当年在中南海画过线路图?部里怎么就单单知道你‘马建国’了?”
老马被他吵得头疼,闭上眼睛装睡。
陈功则拿出个小本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这次汇报,重点要突出我们自主研发的属性,还有性能上的突破。预算方面,下一步的研发经费,至少要申请这个数……”
车厢里,酒气、汗味和泡面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雷天君的吹牛声,陈功的算盘声,还有隔壁车厢传来的孩子的哭闹声,构成了一曲八十年代独有的交响乐。
林秋没有喝酒,他也在看窗外。夜幕降临,车窗映出他和老马沉默的侧影。
“马总工,您以前,是不是在北京待过?”林秋轻声问。
老马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上海,出差。”
“那您……认识一个叫高顺德的人吗?”林秋状似无意地提起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他在整理王院士给的一些老资料时,无意中看到的。在一份七十年代初,某个半途而废的大型计算机项目的总结报告里,高顺德是项目技术负责人,而“马建国”,则出现在了“版图设计组”的名单里,报告对版图组的工作评价不高,用了“缺乏科学规范,盲目追求极限,导致稳定性问题”这样的字眼。
听到这个名字,老马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林秋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老马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一份老资料上看到的。”
老马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们以前,在一个组待过。”老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那时候,刚从苏联留学回来,满脑子都是公式和理论。我呢,就是个从车间里提拔上来的土八路。我们俩,从第一天起,就不对付。”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觉得,设计芯片,就该像解数学题,每一步都要有理论依据,要写得出公式,画得出图表。我觉得,这东西跟木匠活儿一样,得靠手上的感觉。一块木头,哪里是活节,哪里是死节,你摸一摸,敲一敲,心里就有数了。理论都是马后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