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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关的黎明,来得格外安静。
血腥味尚未散尽,与清晨的寒霜混在一起,凝成一种粘稠而诡异的气息。城墙上下的北境士卒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将袍泽的尸体收敛,将敌人的头颅码好。每个人都神情肃穆,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箭楼的最高处。
那道黑色的身影,在那里站了一夜。
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却比城外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更让人心头发冷。
秦啸天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箭楼,他身上的铠甲还没来得及换,血痂和碎肉粘在甲叶的缝隙里,散发着腥臭。
“督主,”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此役,西域联军阵亡三万余,溃兵逃散,主要将领尽数授首。我军……伤亡三千二百人。”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心里五味杂陈。若按他原本的打法,伤亡至少要翻上三倍。
沐惊尘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投向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最后一丝血色正被晨光吞噬。
“抚恤金,按三倍发。”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啸天一愣,随即大喜:“末将替死去的弟兄们,谢督主!”
三倍抚恤,这在大周朝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沐惊尘终于转过身,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是北境军的军费开支。他用笔在上面划掉了几个数字,然后将账册合上。
“从今日起,你为北境大都督,总领北境一切军务。”
秦啸天的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北境大都督!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封号,意味着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北境之王!
“末将……末将万死不辞!”他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重重叩首。
“起来吧。”沐惊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当了都督,就要为手下的弟兄们多想想。”
秦啸天立刻挺直腰板:“督主说的是!”
“兵部克扣军饷,层层盘剥,弟兄们拿命换来的钱,到手时十不存一。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了。”沐惊尘看着他,眼神平静。
秦啸天心中一热,以为督主是要为他撑腰,让他去跟兵部那帮文官掰手腕。
“本督在京城新设一司,名为‘清吏司’,专管审计核算。”沐惊尘不紧不慢地说道,“从下个月起,北境军的军饷、粮草、器械,将由清吏司直接划拨,通过皇家银行的票号,发到每一个百户所。”
他顿了顿,补充道:“饷银会换成新铸的龙纹银圆,足额发放,确保每个兵,都能亲手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箭楼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秦啸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北境大都督的头衔,是真的。
可他赖以统率数十万大军的**——军饷的发放权,被一句话就收走了。
兵,是他的兵。
可从今往后,给兵发钱、给兵饭吃的,是那位远在京城的沐督主。
这支军队,到底该听谁的?
答案不言而喻。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赏了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明知有毒,却连吐出来的资格都没有。他想起了西域联军的下场,想起了江南那位被吓破了胆的靖南王。
一股寒意,比北境的寒风更刺骨,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