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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沉至谷底,黑风谷的夜空被火光撕得支离破碎。那些火皆从粮垛窜起,杂乱无章地舔舐着夜空,无人真正扑救。北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撞,或拎着水桶徒劳扑火,或疯似的哄抢散落的粮草,或扯着嗓子嘶吼叫喊,整个营地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喧嚣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漫溢在谷中每一处角落。
谢征蹲在一排毡帐的阴影后,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前方尚未被火舌触及的区域。跳动的火光泼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他下颌线愈发冷硬。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樊长玉身上。
她同他并肩蹲着,掌心紧攥着那把厚背砍刀,刀身映着火光泛出冷冽的光,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半点不见惧色。
“分头行动。”谢征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营地的喧嚣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从左侧绕过去,我走右侧。能烧的尽数烧尽,不留一丝余烬。”
樊长玉只沉沉点头,指尖愈发用力,将刀把攥得泛白。
“遇敌便杀,莫出声,别暴露行踪。”谢征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叮嘱。
樊长玉再次点头,抬眼望他,眼底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锐光。
谢征定定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那三息里,有担忧,有嘱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随后,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沾了些许尘土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与周遭的暴戾格格不入。
“小心。”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樊长玉心上。
樊长玉忽然笑了,眉眼弯起,驱散了几分戾气,她抬手拍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转身便隐入了毡帐的阴影里,身形矫捷如狸猫,转瞬便没了踪迹。
谢征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忡,不过转瞬便敛去。他缓缓站起身,帽檐压得更低,借着火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右侧摸去。
营地里人声鼎沸,人人自顾不暇,竟无一人留意到这个混在其中的身影。他身上套着北狄士兵的衣裳,宽大的衣袍遮住了身形,手里提着一把北狄弯刀——那是从押粮官尸身上扒下来的,刀身笨重,他用得极不顺手,却总比赤手空拳稳妥。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几排毡帐,在一处偏僻的粮垛后停了脚。这里地势偏静,火舌尚未蔓延至此,周遭只有风吹过草席的轻响。他屈膝蹲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指尖拢在唇边,轻轻一吹。
微弱的火星溅在干燥的草席上,先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带着焦糊的气息,转瞬便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火苗像贪婪的小兽,一点点舔舐着草席,顺着粮垛的缝隙缓缓蔓延。谢征紧盯着那簇火苗,直到火势渐旺,足以燎原,才起身,脚步轻捷地赶往下一处粮垛。
刚走几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然从前方传来,由远及近。
谢征身形一矮,迅速闪身躲到粮垛后方,屏住呼吸,指尖扣紧了弯刀,目光透过粮垛的缝隙警惕地望去。两个北狄士兵从拐角处转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语气急躁。一个手里提着半桶水,桶沿滴着水,另一个扛着铁锹,肩头沾着泥土,显然是要去前方救火的。
等两人走过粮垛,谢征身形如鬼魅般从后方窜出,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弯刀精准划过一人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另一人惊觉不对,刚要转头呼喊,谢征手腕一翻,弯刀再次落下,精准抹了他的脖子。他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到粮垛阴影里,抹去痕迹,而后继续往前,脚步未停半分。
营地右侧,毡帐密集,粮垛却寥寥无几。谢征逐个毡帐点火,动作干脆利落,点完便走,绝不逗留片刻。怀里的火折子用了一个又一个,存货日渐稀薄,可谷中的火势却越来越旺,火舌冲天,将夜空染得通红,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走过一处毡帐时,帐内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是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孩童微弱的咳嗽声,刺破了周遭的喧嚣。谢征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站在帐篷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被火光映得晃动的门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里头还有活人。
他的手紧紧攥着弯刀,指腹抵着冰冷的刀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刀把捏碎。可他终究没有掀开门帘,片刻的挣扎后,他猛地转过身,脚步坚定地继续往前走,没有一丝回头。
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夜空。谢征回头望去,只见那顶毡帐已然燃起大火——火势是从隔壁蔓延过来的,火舌早已舔上了毡布,窜得极快,转瞬便烧穿了帐顶,浓烟滚滚而出。
一个女人浑身是火,从帐内冲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凄厉地哭喊着,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孩子从她怀里滚落,摔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身上也沾了火星。
谢征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孩子,盯着那个在火中挣扎的女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十年前那场大火猛地涌入脑海,娘的哭喊、妹妹的呼救,还有那漫天的火光与焦糊味,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浑身都在颤,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指尖的弯刀几乎要脱手而出。
可他终究没动。
他猛地转过身,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情绪都被敛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去。
右侧已然烧得差不多了,他该去与樊长玉汇合了。
另一边,樊长玉从左侧绕进营地,一路走一路放火,手法比谢征更简单粗暴,也更狠厉——见着粮垛,便挥刀狠狠捅出一个缺口,将火折子狠狠塞进去,任凭火苗肆意蔓延;见着毡帐,便一把掀开门帘,将火折子扔进去,动作干脆,不带一丝犹豫。有北狄士兵拦路,她二话不说,挥刀便砍,刀刀致命,连让对方哼一声的机会都不给。
她已然杀红了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睛照得通红,眼底翻涌着暴戾与决绝,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她不知道自已烧了多少粮垛,杀了多少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冲,往前烧,往前杀,烧尽这些北狄贼寇的粮草,杀尽这些残害百姓的恶人。
忽然,一声怒喝从前方传来,震得周遭的火光都似颤了颤。
一个北狄军官从毡帐里冲了出来,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大刀,刀刃泛着冷光,朝着樊长玉便狠狠砍了过来,力道极猛,带着呼啸的风声。樊长玉身形灵巧一侧,大刀擦着她的耳边劈过,带起一缕发丝,落在地上。不等对方收刀,她反手挥刀,精准砍在那人的胳膊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胳膊砍断。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刀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樊长玉步步紧逼,上前一步,手中厚背砍刀狠狠捅进他的胸口,刀刃直穿而过。
那人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与不甘,身体缓缓倒了下去,鲜血顺着刀刃滴落,染红了樊长玉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