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还没亮,灶房里的灯就亮了。
樊长玉蹲在灶前,把柴火一根一根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苦味从罐子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她盯着那罐药,不敢走神。赵大叔说,这药得熬一个时辰,火不能太大,太大就熬干了;不能太小,太小药效出不来。她试了好几回,才摸准那个火候。
宁娘教过她,可宁娘熬的药,赵大叔总是喝不完,她问他为什么,他说苦。可她熬的药,他每次都喝完。她不知道是自已熬的火候对了,还是他不忍心让她白费力气。
谢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药方子,那是他昨晚写的,翻了一夜的医书,把赵大叔的脉案翻来覆去地看,又去找了县里的大夫,问了半天的方子,回来改了又改,写废了好几张,最后留下这三张。他把方子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对着油灯看。
“这一味药,分量重了。”他自言自语,拿起笔又改。改了又看,看了又改。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可他的手有点抖,是熬了一夜的缘故。眼底下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樊长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他还在改方子,皱了皱眉。“一夜没睡?”
谢征“嗯”了一声,没抬头。
樊长玉把粥放在他面前。“先吃。”
“等会儿。”谢征的笔没停。
樊长玉伸手,把笔从他手里抽走。“先吃。”
谢征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也红红的,是昨晚守着赵大叔没睡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谢征端起碗,低头喝粥。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拿起笔继续改。
赵铁柱的病,比他们想的严重。
大夫说是痨病,要养,不能累着,不能气着,不能冻着。可这病拖了大半年,拖到咳血,拖到起不来床,拖到人瘦成一把骨头。县里的大夫摇头,说只能养着,养到哪儿算哪儿。
樊长玉不信,她不信赵大叔会死,这个老头,一辈子没娶媳妇,把她们姐妹当亲闺女待,她发高烧那回,烧得人事不省,爹抱着她满县找大夫,没人敢收。是赵大叔开的门,一个兽医,用治牲口的法子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的手上全是药味,一辈子洗不掉的味道。她记得。他救过她的命,她也要救他的命。
药熬好了。樊长玉把药汤滤出来,倒进碗里,端到赵铁柱床前。赵铁柱靠在枕头上,脸色灰败,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可他看见她进来,还是笑了,笑得跟从前一样,缺了门牙的笑,像个老小孩。
“又熬药?”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樊长玉在床边坐下,把碗递过去。“趁热喝。”
赵铁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了小半碗,停下来喘气。他的手在抖,碗里的药汤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樊长玉伸手,扶住碗。“我喂您。”
赵铁柱摇摇头。“不用。我自已能喝。”他咬着牙,把剩下的药喝完,把碗递给她。碗底还有一点药渣,黑乎乎的,黏在碗壁上。他把药渣也舔干净了,舌头舔得碗底吱吱响。
樊长玉看着,眼眶红了。“苦不苦?”
赵铁柱抹了抹嘴。“不苦。你熬的,不苦。”
樊长玉别过头去,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谢征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新改好的方子。他在床边坐下,把方子递给赵铁柱。“赵大叔,您看看这个方子。我改了几味药,您觉着怎么样?”
赵铁柱接过方子,眯着眼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可那几个药名他认得——党参、黄芪、白术、茯苓。他看了很久,把方子递回去。“你改的,我放心。”
谢征把方子收好。“那我明天去抓药。”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问:“言征,你学过医?”
谢征愣了一下。“学过一点。逃难的时候,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个月。”
赵铁柱点了点头。“学医好,学医能救人。”他顿了顿,“比杀人好。”
屋里安静了。谢征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赵铁柱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