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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西固巷口就蹲着几个人。
郑铁柱坐在最前头,那把大铁锤靠在他膝盖上,锤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铁锈,跟了他三年了,舍不得换。周远靠着他坐着,弓背在身后,箭筒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支练射用的秃杆箭。陈狗子缩在两人后头,抱着膝盖打盹,口水淌到袖子上,亮晶晶的。李大牛站在最外边,手里攥着个冷馒头,啃一口看一眼巷子口,啃一口看一眼,馒头啃完了,巷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孙大有没在人群里,他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一个人,手里攥着半截绳子,绳头在指间绕来绕去,编了个结又拆开,拆开了又编。他的左眼蒙着一块黑布,是黑风谷那夜留下的,布条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他不说话,别人也不去惹他,就那么各自蹲着,等着。
郑铁柱是第一个到的,天不亮他就从城东的铁匠铺出来,扛着锤子走了半个城。铁匠铺的老板留他,说手艺好,工钱好商量,他不干,说等人。等谁,他不说。周远是第二个,他比郑铁柱晚到一步,胳膊底下夹着那张弓,弓弦是新换的,他昨晚换了半宿。陈狗子来的时候天刚亮,跑得气喘吁吁,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李大牛来得最晚,不是他不想早来,是他姐拉着他不让走,说跟着樊校尉有什么好,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还没过够。他不吭声,把馒头往嘴里一塞,挣开他姐的手就跑,跑出巷子才回头喊了一声“姐,我走了”,喊完就跑,头也不回。
孙大有是最后一个来的,他从巷子对面站起来,把那截绳子往腰间一缠,走过来,在郑铁柱旁边蹲下。五个人,蹲成一排,像五块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石头。
谢征牵着马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缰绳在手里紧了紧,那匹黑马被他拽得打了个响鼻。郑铁柱站起来,锤子往肩上一扛,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言将军”。周远也站起来,把弓往背上挪了挪,喊了一声“言将军”。陈狗子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口水,喊了一声“言将军”。李大牛憨憨地站着,嘴里的馒头渣还没咽干净,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言将军”。孙大有没喊,只是站起来,站在那四个人身后,用一只眼睛看着谢征。
谢征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些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樊长玉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牵着那匹棕马,宁娘坐在马上,怀里抱着赵大叔给的包袱,包袱系了个死结,鼓鼓囊囊的。她看见那五个人,愣了一下,手里的缰绳松了,棕马往前走了两步,被她一把拽住。
郑铁柱看见她,锤子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杵,喊了一声“樊校尉”。周远也喊了一声“樊校尉”,陈狗子跟着喊,李大牛跟着喊,孙大有没喊,可他站得更直了。
樊长玉看着他们,看了很久。郑铁柱还是那副闷葫芦样子,可他的锤子擦得比从前亮了。周远的肩膀好了,弓背在身后,背挺得笔直。陈狗子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可他站在那儿,没躲,没缩,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光着的那只脚趾头冻得发红,可他站得稳稳当当的。李大牛憨憨地笑着,跟从前一模一样。孙大有蒙着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看她,那眼神跟黑风谷那夜一模一样,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
郑铁柱把锤子往肩上一扛,闷声闷气地说:“跟着樊校尉。”周远把弓弦紧了紧,说跟着樊校尉。陈狗子搓着手说跟着樊校尉。李大牛憨憨地挠着头说跟着樊校尉。孙大有没说话,可他把腰间那截绳子紧了紧,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
樊长玉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黑风谷那夜的火把。“我不是你们的校尉了。”她说,声音有点抖,可她压着,没让那抖漫出来,“我回青禾县杀猪了。你们跟着我,没军饷,没功劳,没封赏。”
郑铁柱闷声闷气地说不要军饷,周远说不要功劳,陈狗子说不要封赏,李大牛说跟着樊校尉就行。孙大有没说话,可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四个人前面,用一只眼睛看着樊长玉。
谢征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黑风谷那夜,他们十个人从上百人里杀出来,一个都没少。郑铁柱断了两根肋骨,周远肩膀中了一箭,陈狗子腿上被划了一刀,李大牛后背挨了一下,孙大有瞎了一只眼。可他们都活着,一个都没少。现在他们站在这里,说要跟着樊校尉,没军饷也要跟,没功劳也要跟,没封赏也要跟。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走吧。”他说,“一起走。”
郑铁柱看了他一眼,把锤子往肩上一扛,走到黑马旁边。周远跟过去,陈狗子跑过去,李大牛憨憨地跟过去,孙大有沉默地走在最后面。五个人,加上谢征、樊长玉、宁娘,八个人,三匹马。马不够,郑铁柱说不用马,走着就行。周远说走着就行,陈狗子说跑惯了,李大牛说跟着走就行,孙大有没说话,可他走得比谁都快。
宁娘坐在马上,回头看着这些人。她认得他们,姐夫说过,杀猪小队的,跟姐姐一起打过仗的。她没见过他们打仗,可她见过他们蹲在巷子口等姐姐的样子,像几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把八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有长有短,有高有矮,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赵铁柱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影子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刘婶站在他旁边,也往那条路上看。“那些当兵的,也跟着走了?”
“跟着走了。”
“无家可归的?”
赵铁柱点了点头。“都是没家的人,樊家丫头在哪儿,家在哪儿。”
刘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赵铁柱还站在那儿,拄着拐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阳光把整条路照得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可他眯着眼,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樊大牛也是这样走的,背着包袱,头也不回,走到这条官道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后来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在青禾县开了个肉铺,再也不走了。现在他闺女又走上这条路,比他走得更远,带的人也更多。她像她爹,又不像她爹,她比她爹更狠,比她爹更倔,比她爹更不怕死。可她跟她爹一样,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赵铁柱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院子里的药还熬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猪圈里的猪等着喂,肉铺的门板还没上。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活,可他得干,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肉铺得开着,猪得肥着,药得熬着。他答应过宁娘,等她回来,给她做京城的点心。他不知道京城的点心什么样,可他等着,等她带回来。
官道上,八个人走得不算快,三匹马轮着骑,宁娘骑累了就换郑铁柱扛着走,郑铁柱扛累了就换周远背,周远背累了就换陈狗子,陈狗子背不动了就换李大牛,李大牛背不动了就换孙大有。孙大有背着她,一句话不说,走得稳稳当当的。宁娘趴在他背上,看着他那只蒙着黑布的眼睛,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块布。孙大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走。宁娘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背很宽,很暖,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