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宝儿坐在院子里,望着齐旻的背影隐没在屋门口,板凳略高,他的小脚悬在半空,脚尖够不着地,轻轻晃了晃,又倏地顿住。脑子里像缠了团乱麻,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爹说,要护着重要的人;爹说,先要分清谁是自已重要的人。他数了娘、爹、暖暖,还有阿九叔叔他们,爹却笑着追问还有谁。他苦思半晌,小声说了自已,爹竟笑了——他极少见爹笑,那笑意漫开时,眼角的皱纹便挤在一起,像一柄轻轻撑开的蒲扇。眉骨上那道斜劈而下的疤痕依旧清晰,此刻却半点不吓人,只因那笑意暖得漫了眉眼。
他记得,爹笑时,眼里盛着光。那光他见过的:娘望着爹时,眼尾漾着的柔光;爹凝视娘时,眼底藏着的温情;爹抱着暖暖时,眸底落着的软光。他说不出那光的名字,只觉浑身都暖融融的,像寒冬里燃得正旺的炭火,像初春里晒得人发懒的日头。
小脚又晃了晃,再一次停下,爹说,自已也要护着。他不懂,自已不就是自已吗?若要自已护自已,那还有力气去护别人?他皱着小眉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索性从板凳上蹦下来,蹲到井边,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发呆。蚂蚁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一只挨着一只,缓缓往墙根下爬。有一只蚂蚁衔着一粒比自已身子还大的米,步履蹒跚,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另一只蚂蚁见状,立刻折返,凑过去和它一起扛着米,慢悠悠地往前挪。宝儿看了片刻,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明悟,像蒙着的雾被风吹散了一角。
蚂蚁也要护好自已啊。若是连自已都护不住,又怎么能帮同伴扛动那粒米?
他猛地站起身,抬脚就往屋里跑。俞浅浅正坐在屋檐下绣花,银针在素色绸缎上穿梭,暖暖在一旁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眉头还轻轻蹙着,宝儿跑到她面前,小声唤:“娘。”俞浅浅抬起头,眉眼间带着笑意:“怎么了,我的宝儿?”宝儿仰着小脸望着她,认真道:“爹说,自已也要保护,自已也是重要的人。”俞浅浅笑了,眼底的柔光漫溢:“对呀。”“为什么呀?”宝儿追问。俞浅浅放下绣架,伸手将他拉到膝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你若不好好活着,怎么去护着你想护的人呢?”宝儿愣住了,娘的话,竟和爹说的一模一样。他望着娘的眼睛,那里也盛着光,和爹眼里的光一样,暖得能焐热人心。这一刻,他忽然就懂了大半。
他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俞浅浅揉了揉他的发顶:“知道就好。”宝儿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蹲回井边,接着看那些蚂蚁。方才那两只扛米的蚂蚁,已然跟着队伍爬到了墙根下,钻进了蚁穴里。他就那样蹲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整整想了一天。
午饭时分,他还在井边蹲着。俞浅浅唤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身子却没动;直到俞浅浅又唤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跑进屋,坐在桌旁,端着饭碗,却迟迟不肯动筷。俞浅浅看着他出神的模样,轻声问:“在想什么呢?”宝儿抬眸,声音软软的:“在想爹说的话。”坐在对面的齐旻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问:“想明白了?”宝儿摇摇头,小声道:“没有。”齐旻没再多问,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宝儿则端着碗,又陷入了沉思,眼神放空,连筷子都忘了动。
吃完饭,他又一溜烟跑到院子里蹲着。暖暖不知何时醒了,在摇篮里哼哼唧唧地蹬着小脚丫,小脑袋四处张望。俞浅浅把她抱起来,暖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井边的宝儿,立刻咧开小嘴笑了,小身子还轻轻扭动着。可宝儿只顾着想事,压根没看见她。暖暖不高兴了,小嘴一噘,哼了一声,宝儿依旧没反应。这下暖暖急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宝儿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跑过去,语气里满是焦急:“暖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俞浅浅笑着打趣:“她在叫你呢,叫你陪她玩。”宝儿愣了愣,指着自已:“叫我?”俞浅浅点点头,眼底满是笑意:“嗯,就是叫你。”宝儿看向暖暖,暖暖也正望着他,眼泪还挂在小脸上,却又咧开嘴笑了。宝儿看着妹妹软乎乎的笑脸,自已也忍不住笑了,心头那点没想通的疑惑,又散了些。
他转身就往齐旻身边跑,齐旻正在院角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纷飞。听见脚步声,齐旻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宝儿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大声道:“爹,我想明白了!”齐旻放下斧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说下去。宝儿喘匀了气,认真道:“自已也要保护,因为自已也是重要的人。要是不好好活着,就保护不了别人了。”齐旻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渐渐漫开笑意,轻轻点头:“嗯,对了。”宝儿也笑了,眉眼弯弯,像藏了细碎的阳光。
齐旻放下斧头,走到井边的青石板上坐下。宝儿连忙跟过去,挨着他坐下,小小的身子靠着爹的胳膊,一起望着院子里洒满的阳光。宝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爹,你以前保护过很多人,对不对?”齐旻侧头看他:“谁告诉你的?”“阿九叔叔说的,”宝儿仰着小脸,“他说,你以前救过他的命。”齐旻轻轻点头:“嗯。”宝儿皱着小眉头,又问:“那你保护别人的时候,有没有保护自已呀?”齐旻猛地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宝儿,看着他那双黑亮澄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好奇,只有一种格外认真的神情,是那种非要找到答案、弄明白道理的执拗。
齐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没有。”宝儿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为什么呀?”齐旻抬眸望向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以前不知道,不知道要保护自已。”宝儿又问:“那现在呢?现在知道了吗?”齐旻转过头,望向屋檐下绣花的俞浅浅,又看了看摇篮里重新睡着的暖暖,眼底的怅然渐渐被温柔取代,笑了笑:“现在知道了。”“怎么知道的呀?”宝儿追问。齐旻的目光落在俞浅浅身上,声音轻柔:“你娘教我的。”宝儿愣住了,满脸疑惑:“娘?”齐旻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暖意:“嗯,你娘说,要活着回来。”宝儿静静地看着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娘曾说过的话——娘说,别死;娘说,一定要活着回来;娘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一刻,他彻底懂了。
他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齐旻看着他,轻声问:“知道什么了?”宝儿仰着小脸,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话:“保护自已,是为了能更好地保护别人;活着回来,是为了让等你的人安心。”齐旻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又挤在了一起,那道疤痕也变得温柔起来:“嗯,对了。”宝儿也笑了,往爹的身边又靠了靠,望着院子里的阳光,忽然觉得,爹今天教他的这堂课,比学堂里先生教的所有书,都要重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宝儿就跑到了井边。齐旻正在井边洗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听见脚步声,齐旻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宝儿站在晨光里,小脸被朝阳染得泛红,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大声道:“爹,我彻底想明白了!”齐旻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说说看。”宝儿挺起小胸脯,认真道:“保护重要的人,先要保护好自已,因为自已也是重要的人;活着回来,是为了让等你的人安心。”齐旻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缓缓点头,笑意漫开:“嗯,对了。”宝儿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
齐旻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玩吧。”宝儿欢呼一声,转身就跑开了,又蹲回了井边,看着那些蚂蚁。蚂蚁又排着整齐的队伍出来了,一只跟着一只,步履坚定地往前爬。宝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连小小的蚂蚁都知道护好自已,他也知道了,往后,他要好好保护自已,也要好好护着身边所有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