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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黄昏,夕阳将小院浸成一片金红。
宝儿坐在屋檐下背书,今年要赴乡试,课业催得紧,日日都要读到暮色沉浓。书页翻动时发出簌簌轻响,他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朗声道来,时而低眉默念,字字清晰。背到卡顿处,便倏然停住,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待思路通了,又继续诵读,声音里添了几分笃定。暖暖在院中追着一只蝴蝶,那蝶是素白的,小巧玲珑,翅尖沾着夕阳的碎光,飞得慢悠悠的,偏暖暖总也追不上。她跑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辫子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却半点不在意,依旧蹦蹦跳跳地追着,清脆的笑声落满小院,像碎玉相击。
齐旻与俞浅浅坐在井边的青石板上,目光柔柔落在那一儿一女身上,宝儿背书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低缓沉厚,像远处蜿蜒的河水,静静流淌,浸着少年人的勤勉;暖暖的笑声从身前漾开,脆生生、亮堂堂,似春日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载着孩童的纯粹。两种声音缠缠绕绕,揉在黄昏的风里,竟悦耳得让人心头发软。俞浅浅轻轻靠在齐旻肩头,他温热的手掌裹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两人都未言语,却都静静听着——听着儿女的声响,听着风拂竹叶的轻吟,听着这满院烟火气里的安稳,听着属于他们的这个家。
夕阳渐渐沉向远山,将天边烧得一片滚烫的橘红,流云被染透,似燃着一簇温柔的火,层层叠叠,漫向天际。归鸟从远处掠过,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轻啼几声,似在诉说归途的惬意,又振翅飞走,留下几声余韵。宝儿的背书声忽然停了,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片橘红,眼神澄澈,静静看了片刻,似在赏这黄昏盛景,又似在稍作休憩。暖暖也停下了追逐的脚步,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天际,脆声喊道:“哥哥,天好红呀!”宝儿收回目光,轻声应道:“嗯,怕是要下雨了。”暖暖撇了撇嘴,满脸不信:“你骗人!这么好的天,怎么会下雨?”宝儿弯了弯嘴角,语气笃定:“明天你就知道了。”暖暖哼了一声,转身又蹦蹦跳跳地去追那只白蝶,宝儿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低下头,重新翻开书页,诵读声又缓缓响起。
齐旻望着儿女的身影,看了许久许久。他望着宝儿,望着他比当年高出许多的脊背,望着他低头读书时专注的眉眼,那眉眼间,有少年人的棱角,也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又望着暖暖,望着她追蝴蝶时歪歪扭扭的模样,望着她辫子散乱却依旧眉眼弯弯的欢喜,那是未经世事的纯粹与鲜活。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似被风裹着。
“浅浅。”
她依旧靠在他肩头,声音柔得像水:“嗯?”
他的目光落在天边渐淡的橘红上,语气里藏着几分沉郁,几分释然:“我这辈子,做过太多错事。”她放在他掌心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却未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继续说道,声音里裹着那些年的风霜:“杀过人,骗过人,辜负过许多真心待我的人。”她依旧沉默,她懂他说的是什么——是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岁月,是那些他独自扛着的黑暗,是那些藏在他眼底、从未细说的伤痛。他从未对她详述过往的狼狈与罪孽,可她都懂,懂他眼底的疤,懂他深夜的辗转,懂他看似冷漠下的柔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缓下来,似卸下了千斤重担:“可有一件事,我做对了。”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他的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那道浅浅的疤痕,也映出他眼底的光——那光里,有过往的苦楚与挣扎,有独自前行的孤独与坚韧,更有藏不住的温柔,那温柔里,全是她。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什么事?”
他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似要刻进她的心底:“那年,我选了你。”
她的眼眶忽然一酸,酸涩感顺着鼻尖蔓延开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刚进王府,一身素衣,跪在冰冷的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就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层厚重的黑纱,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知道他是那位戴面具、冷得像冰的世子,是从不肯在人前露脸、从不与人同食的世子。后来她才知道,在一众女子中,他选了她——选了最胆小、最怯懦,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她。她曾无数次以为,他选她,不过是因为她最老实、最不起眼,最容易打发,从不敢奢求半分真心。原来,从来都不是。她扯了扯嘴角,笑中带泪:“那年,你选的,是‘最胆小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只剩温柔:“嗯,最胆小的。”
“你就不怕,选错了?”她轻声问,指尖轻轻抚上他脸上的疤痕。他凝望着她,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怕。可即便怕,我还是选了。”她追问:“为什么?”他握住她抚在自已脸上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尖,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因为只有你,不怕我。”
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滚烫,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戴着冰冷的面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她端着温热的粥走进他的房间,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粥的温度都冻住,她鼓起勇气,轻声问他“疼吗”——那时她看见他袖口露出的伤口,渗着淡淡的血渍。他当时就愣住了,像被烫到一般,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里满是惊愕与慌乱,那时候她不懂,他不是冷漠,是恐惧——怕她看见他面具下的模样,怕她知道他的过往,怕她像旁人一样,用鄙夷、恐惧、贪婪的眼神看他。可她不怕,她自已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怕。或许是因为他蜷在地上发抖时脆弱的模样,或许是因为他偶尔失控落泪时,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或许是因为她问出“疼吗”那一刻,他冰冷的眼底,忽然亮起的那一点微光——那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是荒芜黑暗里,唯一的暖意。她重新靠回他的肩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庆幸:“幸好,你选了最胆小的那个。”他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低笑出声:“嗯,幸好。”
宝儿的背书声又一次停了,他抬起头,望向井边的爹娘,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爹,娘,你们在说什么?”俞浅浅连忙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脸上扬起温柔的笑:“没说什么,就是在看这天色。”宝儿显然不信,皱了皱眉头:“我听见了,爹说,选了最胆小的。”暖暖这时也跑了过来,扑进宝儿怀里,仰着小脸,满脸好奇:“哥哥,什么最胆小的呀?”宝儿伸手将她抱起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爹说,娘是最胆小的。”暖暖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转头看向俞浅浅,满脸疑惑:“娘胆小吗?娘不怕虫子,不怕黑,打雷的时候还会抱着我,娘才不胆小呢!”宝儿笑了:“是爹说的呀。”暖暖又转头看齐旻,小脸上满是不解:“爹爹,娘真的胆小吗?”齐旻望着女儿纯真的眉眼,眼底满是温柔,轻轻摇头:“不胆小。”暖暖追问:“那你为什么说娘是最胆小的呀?”齐旻沉思片刻,语气柔和:“因为那时候,她看起来最胆小。”暖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挣脱宝儿的怀抱,又蹦蹦跳跳地去追那只白蝶了。宝儿看着爹娘相视而笑的模样,也弯了弯嘴角,低下头,重新翻开书页,诵读声再次在小院里响起。
暖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掌心的白蝶,声音软软的:“爹爹,它好漂亮。”齐旻点点头,语气温柔:“嗯,很漂亮。”暖暖盯着白蝶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吹了口气,松开齐旻的手,轻声说:“让它去找它的家人吧。”齐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满是欣慰:“嗯,让它去找它的家人。”他转身走回井边,重新在俞浅浅身边坐下,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她顺势靠在他的肩头,眉眼间满是安稳。
夕阳终于沉进了远山,天边的橘红渐渐褪去,漫成一片深邃的深蓝。月亮尚未升起,几颗星星已悄悄探出头来,微弱却明亮,一颗、两颗、三颗……渐渐多了起来,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银,闪闪发亮。宝儿收起书卷,拍了拍书页上的灰尘,起身走进了屋。暖暖也跑累了,揉着酸胀的小腿,跟着宝儿一起进了屋,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齐旻与俞浅浅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