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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摇起来一些,让她能靠着。
被子拉到胸口,白色的,和病号服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小得像随时会消失在那些白色里。
但眼睛睁着,是有情绪的。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
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只是偶尔眨一下,证明她确实醒着。
主任在问她话。
“雪代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雪代凛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像是连摇头都需要蓄力。
“头晕吗?”
又摇头。
“视力呢?能看清吗?”
点头。
“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摇头。
主任转头看向护士长,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清清楚楚:“生命体征呢?什么时候稳定的?”
护士长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应该是在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开始有自主意识,六点完全清醒,血压,心率,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内。”
“脑电图呢?”
“明天出结果。”
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看向那个平日里负责雪代凛的护士,语气随意了些:“这段时间,你照顾她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
护士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摆摆手。
“没有没有....就是常规护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我照顾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像哄小孩子一样跟她说说话?”
“跟病患说话....”主任重复了一遍,和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院长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这个可以。”他说,“你回头写一份报告,把这个情况详细写一下,植物人苏醒的案例不多,每个细节都值得记录。”
他顿了顿,又说:“之后我们会联系记者来做个采访,护理仙人这个角度不错,媒体应该感兴趣。”
护士茫然地指了指自已。
“护理仙人....我吗?”
“对,就你。”院长笑了笑,“你照顾她多久了?”
“三个多月...”
“那很好了,到时候你就照实说,不用紧张。”
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目光从院长脸上移到主任脸上,又移到雪代凛脸上。
雪代凛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东城玲奈已经懒得再听这些了。
什么护理仙人。
什么报告。
什么破采访。
他们站在这里,围着一张刚苏醒的病床,讨论的是病例,是记录,是新闻稿。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植物人苏醒”的医学案例,是一份可以写进论文的数据,是一个可以登上报纸的温情故事。
他们没看见雪代凛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在回答主任问题的时候,在听护士长汇报数据的时候,在院长说要请记者来采访的时候,一直是空的。
像一间没有人住的屋子,窗户开着,但风不进来,光也不进来。
东城玲奈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挡在她面前。
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对着她,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听清,也没想听。
她伸出手,推。
那一把没怎么用力,但那人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纸张散开,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有人“哎”了一声,有人回头看。
东城玲奈没管。
她往前走。
第二步,第三步。
有人在叫她,大概是护士长,声音里带着点慌张:“东城小姐,你——”
她没停。
第四步,第五步。
鞋底踩过那些散落的纸张,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有人伸手想拦她,手指碰到她的袖子,被她甩开。
第六步。
她站在床边了。
那些围在床边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还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很小了,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东城玲奈低着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雪代凛也看着她。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像冬日清晨的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看不清楚,只知道它在动。
东城玲奈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
她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
“....凛。”
终于出来了。
那声音沙沙的,哑哑的,仿佛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音不准,但确确实实响了。
没有耐心去等待回答。
她蹲下来。
和病床平视的位置,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东城玲奈只是看着雪代凛,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散在肩头的白发。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抽泣,不是哽咽,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哭不出声音。
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看着床上那个人。
雪代凛抬起手。
东城玲奈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已脸上。
很凉,凉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那只手都打湿了。
她想说什么,想说“你终于醒了”,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好怕”,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只是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凛....凛....”
雪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东城玲奈,用那只被握住的手,轻轻地,慢慢地,蹭着她的脸。
....这下样衰了。
雪代凛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记忆稍微涌上来了一些,不多,但足够了,现在的她已经差不多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东城玲奈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实讲,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留成了长发,有些乱糟糟的,看得出来有打理的痕迹,但绝算不上多。
而那双在记忆里漂亮清澈的眼睛,现在也阴沉沉的,中心的区域似乎失去了色彩,眼眶周边,挂着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整个人消瘦了一些,算不上多,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可力气却大得惊人——才抓紧了没多久,雪代凛就感觉自已的手似乎有点肿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已还没恢复过来的缘故。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算了,现在跑肯定是跑不掉的。
真是好麻烦的女人啊....她现在只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啊,要不要干脆直接装失忆跑路好了?
边想着,雪代凛的视线边飘忽着向远方游去。
“咔。”
手被捏实的声音。
很痛,痛得她不得不把视线挪回来。
“....看着我....”
映入眼帘的是空洞到甚至有些恐怖的眼眸,似乎是意识到这样不对,东城玲奈又变得泪眼婆娑。
但手没松开。
“.....多看看我......别离开我.....哪怕只是视线也不要....”
“.....求求你.....”
“.....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