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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看着他。
"过来了。
"
狗剩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已那双被河底石头磨得面目全非的赤脚。
"脚还在。
"他说,
"还能踩。
"
苏墨闭了一下眼。
"马本在!
"
他猛地睁开眼。
"在!
"
"炸。
"
马本在双手猛地按在阵纹上。
"轰——!
"
一百二十米的浮桥在黄河上炸开了。
不是往下塌,是往四面八方爆射。
几十吨的杂铁碎片化作密密麻麻的钢铁弹幕,在黄河水面上横扫而过。
南岸那些刚摸到桥头附近的日军先头部队,被铁片风暴打了个正着——惨叫声被钢铁撞击的巨响彻底盖了过去。
南岸变成了炼狱。
北岸的老百姓听到了那声爆炸。
他们抬起头,看着南岸冲天的火光和飞舞的铁片。
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
火堆蹿了一下。
一个老汉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湿柴,火星子溅起来,飘进了黑漆漆的夜空里。
"为桥上掉下去的人点的。
"
老汉说。
旁边的人听到了,也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柴。
一堆接一堆。
成百上千个火堆同时蹿高了一截。
黄河北岸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苏墨坐在高坡上,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
那些脸很普通。
黑的、黄的、皱的、嫩的。
刮了风一样的粗糙,淋了雨一样的脏污。
但每一张脸上的眼睛,都是亮的。
不是泪光。
是活着的光。
就在这时,风天养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腰间的葫芦在剧烈震颤。
苏墨看到了。
"风天养。
"
"院长。
"
风天养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葫芦的震颤太猛了,带得他整个腰胯都在抖,
"葫芦里的英灵们……不安分了。他们想出来。
"
苏墨看了一眼河面。
黄河水在火光的映照下翻滚着,浊浪拍打着北岸的泥滩。
"让他们出来。
"
风天养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河边,双脚踏在湿软的泥地上。
背后是烈火冲天的万家篝火,面前是暗流汹涌的千年大河。
他解开了葫芦的封口。
金光喷涌而出。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虚影从葫芦里飞出来。
那是在桥面断裂时跳进黄河、用肩膀顶住桥柱、最终被浊浪吞没的那些老兵和青壮年。
十六个人。
十六个虚影。
他们站在河边的泥地上。
身形若有若无,但轮廓很清晰。
有穿着破军装的老兵,有光着膀子的庄稼汉,有年纪不大、大概也就十八九的小伙子。
风天养看着他们,眼眶通红。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右手,比了一个极不标准的军礼。
英灵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河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围着火堆坐着的百姓。
一个老兵的虚影走到了最近的一堆火旁边。
火堆边上,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趴在母亲的膝盖上睡着了,嘴里含着一根草梗,梦里还在吧唧嘴。
老兵蹲下来。
他伸出虚幻的手,极其轻地碰了碰那个小女孩的头顶。
小女孩在梦里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
老兵站起来。
他没有回头。
十六个英灵在河边站了片刻,然后齐刷刷地转向了西北方向。
延安方向。
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比风天养那个标准一百倍。
然后化作十六道金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飞回了风天养的葫芦里。
风天养站在河边,手里捧着葫芦,泪流满面。
他开了半天的口,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同志们……安息。
"
苏墨坐在高坡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