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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清水村，日头偏西。
石大刚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大，走得急。
肩上扛着个竹架子，是铁蛋用的那种胁窝架子，不过是他新做的，
竹子刮得光溜溜的，还好好打磨过，他拿手试了好几遍，一点毛刺都没有，免得扎着孩子。
他走得满头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可脚步没停。
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就点点头，脚底下不带慢的。
何秀姑在院子里侍弄菜地。
铁蛋在院子中间走路。
他扶着那个旧架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得很慢，可稳当。
架子还是林家借的，清河用过的。
铁蛋一直扶着它练，从屋里走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走回来，走一趟歇一会儿，歇够了又走，一天要走七八趟。
何秀姑拔一会儿草就抬头看他一眼，看他走稳了，又低下头继续拔。
有时候看他晃一下，心就提起来，手停在半空，等他又站稳了，才接着干活。
“娘，你看！”
铁蛋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把何秀姑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见铁蛋松开了架子。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离开架子，悬在半空，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苗，可没倒。
他站住了，就那么站着，两条腿细细的，膝盖微微弯着，身子往前倾，可他就是站着，没扶任何东西。
何秀姑愣住了。
手里的草掉在地上，她都没觉着。
“娘！我没扶架子！”
铁蛋又喊了一声，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何秀姑站起来，想跑过去，腿却软了。
她蹲太久了，腿麻，再加上这一下子，膝盖直打颤。
她站在那儿，看着铁蛋脸上那笑，
那笑她好久没见过了，自从铁蛋腿坏了以后，就再没见着过。
铁蛋又站了一会儿，腿开始抖了，越抖越厉害，赶紧扶住架子，
可脸上的笑还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娘！我站住了！我自已站住了！”
何秀姑这才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铁蛋的骨头硌着她，瘦得很，可热乎乎的，心跳得咚咚响。
她眼泪流了满脸，
铁蛋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挣了一下，
“娘，你咋哭了？”
“没哭，”
何秀姑抹了一把脸，笑着说，
“娘高兴。”
“高兴咱就不哭！”
“诶！”
铁蛋又扶着架子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显摆一样。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何秀姑正蹲在菜地边，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
铁蛋坐在门槛上，抱着那个旧架子，拿一块布擦上头的灰。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就亮了。
“爹！”
他喊了一声，
石大刚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
铁蛋笑了，笑得咯咯的，两只手撑着石大刚的肩膀，身子在半空中晃荡。
石大刚把他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能走了？”
铁蛋点点头，扶着架子走了几步，给他看。
比之前稳当多了，脚底板踩着地，一步一步的，不像以前那样拖着走。
石大刚眼眶也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别处，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何秀姑走过来，看见他放在院门口那个新架子，愣了一下。
“又做了一个？”
石大刚点点头，
“这架子不难，我琢磨出来了。”
他把新架子拿过来，放在铁蛋面前，
“这个轻些，铁蛋扶着不累。”